老者年約六旬,麵皮白淨,三縷長鬚,下頜微揚,眼神帶著久居上位的倨傲和此刻毫不掩飾的怒氣,正是觀文殿大學士、前任宰相崔元禮。
他腳步不停,徑直朝靈堂走來,目光掃過滿場縞素和躺在白木上的遺體,眉頭緊皺,嫌惡之色一閃而過,隨即牢牢鎖定在身著麻衣的喻萬春身上。
“喻、萬、春!”崔元禮在靈前三步外站定,聲音洪亮,帶著質問,“你果真未死!好一個欺君罔上、藏頭露尾的詐死‘忠臣’!”
此言一齣,本就沉浸在悲痛中的十貫盟眾人頓時怒目而視,幾個脾氣火爆的已經握緊了拳頭,眼看就要上前。
楊二更是騰地一下就要站起,被楊大用僅存的左手死死按住,但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喻萬春緩緩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崔元禮,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先對周圍情緒激動的盟眾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然後,他才看向這位氣勢洶洶的前任宰相,聲音平靜得可怕,在寂靜的校場上清晰可聞:
“崔大學士,此處正在治喪。亡者李南風,昨日為守汴京,阻漢陽叛軍於永定門外,胸口中箭,力戰而亡。靈前喧譁,驚擾英魂,非禮也。”
崔元禮沒想到喻萬春開口不是辯解自身,而是指責他失禮於靈前,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惱怒,“治喪?哼!為一江湖武夫治喪,擺出這般陣仗,喻萬春,你眼中可還有朝廷法度、上下尊卑?況且,你自身便是戴罪欺君之人,有何資格在此主持喪儀?”
“今日老夫前來,就是要問問你,假死脫身,欺瞞先帝與當今,意欲何為?是否與城外叛軍有所勾結,行那李代桃僵、禍亂朝綱之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崔元禮說這話的用心極其險惡。
十貫盟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紛紛怒喝:
“老匹夫胡說八道!”
“李先生也是你能汙衊的?”
“李統領就是為守城死的!”
校場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喻萬春這次沒有壓下身後的騷動。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素白的麻衣在風中微動。
這一步踏出,明明姿態未變,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氣勢散開,竟讓崔元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地穩住身形。
“崔大學士,”喻萬春開口,聲音冷冽,“今日你來上香禮拜,我便與你好好言相談。”
“若你尋釁滋事,也休怪我將你打殺出去,讓你顏面全無!”
崔元禮一怔,“你……你與這些江湖人士混跡一處,操弄奇技淫巧,殺戮過甚,惹得天怒人怨,朝堂非議!現在竟然還想打人?”
“奇技淫巧?殺戮過甚?”喻萬春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崔大學士可知,昨日永定門外,李南風與數百十貫盟兄弟,毀了漢陽叛軍多少攻城重械?若讓那些器械架起,今日汴京城牆,又該添上多少守軍和百姓的亡魂?”
“你居於華堂,食著珍饈,聽著絲竹,可知一牆之外,便是屍山血海,人間地獄?”
“我現在在問你為何欺君罔上!”崔元禮惱羞成怒道。
喻萬春笑了,笑這崔元禮在這個時候還想轉移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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