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倚著粗壯的老樹樹幹，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左臂舊傷隱隱作痛，一陣陣鈍力往骨頭縫裡鑽。他抬手按住繃帶，藉著樹冠的陰影穩住身形，目光牢牢鎖住山下錯落連片的木屋街巷。
翻過這道山樑，便是境外的地界，錢桂蘭藏身的小城就在眼前。
他攥緊懷裡那本寫滿線索的牛皮筆記，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紙頁，正準備尋一條隱蔽山道下山，忽然聽見下方林間兩道挑著山貨趕路的商旅，停下擔子歇腳閒談。
兩人口音混雜，帶著內地南方省份的腔調，話語順著山風清清楚楚飄上來。
“你聽說了沒？幾百公里外，南邊沿江縣鬧起血吸蟲疫病了，來勢猛得嚇人，一夜之間不少人發熱腹脹，衛生院的藥根本頂不住！”
“怎麼偏偏這個時候爆發？前些年防控做得好好的，聽說防疫的核心方案早年就整理齊全了……”
“誰曉得，上頭已經緊急抽調人手往疫區趕，缺方子、缺藥劑，亂成一鍋粥咯。”
短短幾句閒談，像一塊冰涼的巨石狠狠砸進肖灡心底。
他渾身一僵，原本向前邁步的腳硬生生停在原地，腦海裡瞬間翻湧過往所有推演。
錢桂蘭帶走的，正是完整的血吸蟲防治方案！
他一路孤身上路，認定重中之重是追上錢桂蘭，截下秘藥研究底稿，防止資料外流落入外人之手。可眼下內地突發大規模疫病，疫病爆發的時機太過蹊蹺，剛好卡在錢桂蘭出逃、研究資料失竊之後。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方向？
難道錢桂蘭早已暗中把血吸蟲防治的關鍵部分洩露出去，誘發了這場疫病？他執著追來境外，盯著錢桂蘭本人，可內地無數百姓正飽受病痛折磨，急需完整的防疫方案救命。
若是他繼續留在境外追查，耽誤了救治疫區百姓的時機，無數人命耗在這場博弈裡，他擔得起這份後果嗎？
肖灡垂眸，眼底翻湧著自我懷疑。
一路翻山越嶺，忍飢受痛，衝破重重關卡追到邊境，所有目標都是擒住錢桂蘭，收回兩份絕密資料。可突如其來的疫情訊息，直接打亂了他全部佈局。
他的判斷，是不是從根上就錯了？
山風呼嘯，枝葉嘩嘩作響，像是無數疑問在耳邊盤旋。
一邊是境內突發的瘟疫，萬千民眾等待救治；一邊是藏在小城深處的錢桂蘭，她手中握著完整底稿，一旦徹底投靠境外勢力，往後禍患無窮。
兩條路擺在眼前，每一條都沉甸甸壓著人命。
肖灡緩緩閉上眼，強迫紛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他不能慌。
越是進退兩難，越不能被突發訊息裹挾著做出衝動抉擇。
片刻之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的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沉穩銳利的冷靜。疫病訊息真假還未核實，傳播範圍、發病誘因全都不明，僅憑兩個商旅的閒談，不足以推翻所有線索推演。
錢桂蘭既然帶著全套資料出逃，絕不會輕易將核心防治內容外洩，疫病爆發或許另有緣由。
可風險不能忽視。
他沉吟片刻，暗自定下主意：先潛入小城摸清錢桂蘭的落腳據點，探明她手中資料的動向，確認是否和南邊疫病有關。若是證實疫病由資料洩露引發，再伺機謀劃，絕不能倉促折返，兩頭落空。
打定主意，肖灡壓低身形，藉著密林掩護，順著荊棘叢生的隱秘山道，緩緩往山下的小城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