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溫暖、腐朽、帶著濃郁木頭黴爛氣味的黑暗。
這並非石穴的陰冷,也非濃霧的潮溼,而是某種中空巨物內部特有的、沉悶而凝滯的黑暗。空氣混濁,帶著陳年積葉和未知生物排洩物的腥臊,還有一種……極其微弱的、類似金屬鏽蝕,又混合著某種奇異香料殘留的氣味。
李奕辰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洞內壁,癱坐在厚厚一層潮溼柔軟的腐殖質上,身體因劇痛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顫抖。每一次咳嗽,都震得五臟六腑如同移位,血腥味在喉間翻湧。肩頭被怪蟲膿液腐蝕的傷口,傳來火燒火燎的刺痛,皮肉翻卷,隱隱有發黑的跡象。小腿被觸手倒刺劃開的口子,雖然不深,但邊緣已經紅腫,傳來陣陣麻痺感。最要命的依舊是內傷,經脈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每一次真氣(如果那縷微弱的氣息還能稱為真氣)的流轉,都帶來撕裂般的痛苦,而胸口的封靈硯,在經歷方才的詭異共鳴後,悸動雖然恢復了之前的頻率,但那冰火交織的衝突,似乎變得更加“深沉”和“內斂”,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醞釀著更可怕的爆發。
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並非這些傷痛,也非外間可能仍在徘徊的詭物,而是他眼前,這棵中空古木的內部,那點幽暗光暈的來源。
藉著從樹洞入口(他滾落進來時撞開的破損處)透入的、極其微弱的灰濛濛天光,李奕辰勉強能看清樹洞內的大致輪廓。樹洞內部空間比他預想的要大,高約一丈有餘,底部直徑近丈,向上逐漸收窄,如同一個倒置的漏斗。洞壁是古木內部腐朽後形成的、粗糙而扭曲的木質紋理,佈滿了厚厚的苔蘚和某種暗紅色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菌絲。地面是經年堆積的落葉、塵土、以及不知名小動物的骨骼碎片,厚軟而潮溼,散發著刺鼻的黴爛氣味。
而那點暗沉的光澤,來自樹洞最深處,靠近樹根盤結區域的角落。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厚厚的苔蘚和腐爛的落葉半掩埋著,只露出一角非自然的弧面,在絕對的黑暗中,反射著樹洞入口處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呈現出一種啞光的、暗沉如鐵的色澤。
是金屬?還是某種特殊的礦石?或者……是前人遺落的器物?
李奕辰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了幾下。在這步步殺機的裂魂谷,任何一點異常的發現,都可能意味著轉機,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他強忍著身體的劇痛和眩暈,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了片刻。樹洞外,只有嗚咽的風聲和遠處若有若無的詭物嘶鳴,那些被混亂力場驚退的霧中詭物,似乎並未立刻追來,或許是被那駁雜的氣息暫時迷惑,又或許是對這片枯木林有所忌憚。
暫時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濁的空氣讓他又咳嗽了幾聲。他掙扎著,用那根一路陪伴、如今已沾滿泥汙的枯枝作為支撐,緩緩挪動身體,向著那點暗沉光澤爬去。每一步都牽動全身傷口,但他咬著牙,目光死死鎖定目標。
靠近了。那東西被掩埋得很深,表面的苔蘚厚實溼滑,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李奕辰用枯枝小心翼翼地撥開表層的腐葉和苔蘚,露出了更多的部分。
那似乎是一個……匣子?一個約莫尺許見方、表面佈滿暗沉紋路的、非金非石的方匣。紋路古樸,並非裝飾,更像是某種封印或陣法的符文,只是歷經歲月侵蝕,已模糊不清。匣子通體呈暗沉的鐵灰色,觸手冰涼,質地堅硬沉重,不似凡鐵,也不像常見的煉器材料。剛才看到的光澤,正是這匣子表面在微弱光線下,偶爾折射出的啞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匣子的頂部正中,並非平滑,而是微微隆起,形成一個奇特的、如同花苞般的凸起,只是這“花苞”緊緊閉合,表面同樣佈滿了細密的符文,中心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凹陷的孔洞。整個匣子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開啟的縫隙或樞紐,彷彿天生就是一個整體。
“這是……某種封印之匣?還是儲物法器?”李奕辰眉頭緊鎖。他從未見過這種形制的器物。看其古樸的紋路和材質,年代必然極為久遠。能被深藏在這裂魂谷深處、詭異枯木林的古木樹洞中,此物定然非同尋常。
是福?是禍?
他伸出因失血和傷痛而微微顫抖的手,輕輕觸控匣子表面。觸感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並非金屬的冷硬,也非玉石的光滑。就在他指尖觸及符文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沉悶的嗡鳴,驟然出現!與此同時,被他塞在懷中、緊貼著身體的骨笛布包,以及胸口的封靈硯,竟然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清晰可辨的震顫!骨笛的震顫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雀躍”與“渴望”,而封靈硯的悸動,則變得更加“活躍”,冰寒之力湧動,彷彿對這匣子產生了某種“興趣”!
有聯絡!這神秘方匣,竟然與骨笛、封靈硯,都存在某種程度的感應!
李奕辰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但動作卻僵在半空。因為,就在嗡鳴響起的瞬間,那方匣頂部的、花苞般的凸起,中心那個小小的凹陷孔洞內,竟然極其微弱地、亮起了一點米粒大小的、暗紅色的光芒!光芒極其暗淡,一閃即逝,卻讓整個樹洞內部,瞬間蒙上了一層詭異的暗紅微光,雖然短暫,卻足以讓李奕辰看清,那孔洞內部,似乎並非實心,而是中空的,隱約有複雜的內部結構。
光芒消失,嗡鳴停止,骨笛和封靈硯的異動也平息下去,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李奕辰知道,那絕非幻覺。這方匣,絕非死物!它內部封存著某種東西,而那東西,與骨笛、封靈硯,或者說,與骨笛和封靈硯背後代表的、裂魂谷深處的某種古老存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他收回手,胸膛劇烈起伏,臉色變幻不定。是開啟它,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還是立刻離開,遠離這未知的禍患?
理智告訴他,在自身狀態如此糟糕、身處絕地、且骨笛與封靈硯隱患未明的情況下,貿然開啟這明顯詭異的古老方匣,無異於玩火自焚。天知道里面封印的是機緣,還是更可怕的邪物?
但另一個聲音,卻在他心底響起。絕境之中,任何一點變數,都可能是一線生機。這方匣能被深藏於此,或許本身便是一種防護或封印。它感應到骨笛和封靈硯而出現的異動,或許意味著開啟它需要特定的“鑰匙”——而自己懷中這兩件兇物,或許就是“鑰匙”的一部分?若不嘗試,以他現在的狀態,能否活著走出裂魂谷,找到黑風澗的傳送陣,都是未知之數。這方匣,或許是絕境中唯一的、不可預測的變數。
他低頭看向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感受著體內糟糕的狀況和懷中兩件兇物隱隱的躁動。離開,前路渺茫,生機黯淡。留下,開啟這未知的方匣,或許瞬間斃命,或許……能搏得一線轉機?
時間,在寂靜與內心的激烈鬥爭中,一點點流逝。樹洞外的風聲嗚咽,彷彿在催促他做出決定。
最終,李奕辰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命一試!若匣中是兇物,左右不過一死,與死在霧中詭物或傷重不治無甚區別。若有一線機緣……哪怕只是暫時壓制傷勢,或得到些許助力,也值得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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