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點礁的夜晚,是濃霧與黑暗交織的囚籠。海風穿行在礁石縫隙間,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彷彿無數幽魂在嗚咽。冰冷的海水不斷拍打著腳下的岩石,濺起細碎的、帶著鹹腥味的水沫。李奕辰背靠著一處凹陷的巖壁,雙目微閉,看似在調息,實則神識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方圓數十丈的海域與礁石,任何異常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身旁的羅魁吞服了丹藥,正全力祛除體內殘留的冰寒妖力,臉色在黑暗中顯得忽明忽暗,氣息也逐漸平穩下來。此人修煉的《寒煞訣》似乎對冰寒屬性有一定抗性,療傷效率不低。
一夜無話,唯有風聲、浪聲與兩人悠長而輕微的呼吸聲。當灰白的天光再次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霧障,預示著新的一天來臨時,羅魁長長吐出一口帶著冰晶碎末的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背後的傷口雖然未能完全癒合,但已不再流血,冰寒妖力也被驅除了大半,行動已無大礙,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多謝林道友護法。”羅魁活動了一下筋骨,對李奕辰拱手道。一夜療傷,無人打擾,在這危機四伏的霧海上殊為不易,他清楚這多半得益於李奕辰的警戒。
“無妨。”李奕辰睜開眼睛,眸中平靜無波,“羅道友傷勢如何?可否繼續趕路?”
“已無大礙,不影響行動。從此處到三岔嶼,以我等腳程,若無意外,兩三日可達。”羅魁站起身,眺望了一下濃霧瀰漫的海面,指向一個方向,“那邊,偏東些許。今日風向有利,我們或許能更快些。”
李奕辰點點頭,不再多言。兩人合力將那還算完好的木板重新推入海中,李奕辰依舊攀附邊緣划水,羅魁則盤坐木板之上,一邊調息恢復,一邊指點方向。有了羅魁這個經驗豐富的老手,行進果然順利許多。他不僅熟知航向,對這片海域的洋流、暗礁分佈、乃至某些危險海獸的活動規律都有所瞭解,多次提前預警,避開潛在風險。
“前方那片水域,顏色略深,水下有暗流漩渦,雖然不大,但捲進去也麻煩,我們繞過去。”羅魁指著一處看似平靜的海面道。
“左側那團霧氣,顏色發灰,且凝聚不散,可能是‘霧瘴’,含有輕微毒性,長時間吸入會頭暈目眩,我們貼著右側邊緣走。”
“注意水下黑影,那是‘鐵背龜’群,一般不主動攻擊,但若靠得太近驚擾了它們,也會很麻煩。”
李奕辰依言而行,心中對羅魁的價值評估又高了一分。此人不愧是在亂流礁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手,這些經驗,是海圖玉簡上不會記載的寶貴財富。他也更加確信,與此人暫時同行是正確的選擇。當然,必要的警惕從未放鬆。
一日航行,有驚無險。除了遭遇一小群不長眼的一階“箭骨魚”襲擊,被李奕辰用那柄得自羅魁的幽藍短刃輕易解決(他並未顯露蝕骨陰煞)外,再未遇到其他危險。傍晚時分,兩人尋了一處稍大些的礁石落腳休整。這次,羅魁主動承擔了警戒前半段的任務,讓李奕辰得以調息恢復。
夜色再次降臨。羅魁看著默默打坐的李奕辰,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林道友,看你身手,不似尋常煉氣中期散修。可是初來亂流礁?若是如此,羅某或許能多嘴幾句。”
李奕辰睜開眼,看向他:“願聞其詳。”
羅魁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亂流礁這地方,沒什麼道理可講,拳頭大、手段狠、心思活,才能活得長久。三岔嶼雖有三位築基前輩定下規矩,不準在坊市內公然殺人奪寶,但也只是明面上。暗地裡的齷齪,多了去了。道友初來乍到,有幾類人需格外留心。”
“其一,便是那些獨來獨往、氣息陰冷、眼神閃爍之輩。這類人多半是心狠手辣的獨行客,或是某些見不得光組織的殺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最是危險。”
“其二,是那些看起來熱情過頭、稱兄道弟、滿口義氣之人。亂流礁最不值錢的就是義氣,背後捅刀子的事情屢見不鮮。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其三,是三大勢力下屬的執事、管事之流。他們或許修為不高,但代表著背後的築基修士,輕易莫要得罪。當然,也不必過於畏懼,只要佔著理,不觸犯明面上的規矩,他們也不敢太過分,畢竟三位築基前輩也需要維持坊市的基本秩序來吸引人流。”
“其四,便是那些來歷神秘、出手闊綽、背景成謎的‘肥羊’。這種人要麼是真有倚仗,要麼就是別人故意放出的誘餌。沒有足夠的實力和眼力,離他們遠點。”
羅魁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尤其是與那三位築基前輩相關的生意,需萬分小心。‘青須客’掌控著島上最大的坊市‘三岔口’和海事閣,明碼標價,相對規矩,但抽成也狠。‘毒娘子’掌管著島上近半的丹藥、毒物生意,手下的‘百草堂’和‘五毒閣’黑白通吃,她本人更是用毒宗師,性情古怪,喜怒無常。‘黑骨老人’則壟斷了煉器、尤其是陰毒法器和骨傀儡的生意,其麾下的‘骨器坊’和‘陰傀樓’是許多亡命徒的最愛,此人煉器成痴,但據說與某些邪修有牽扯,名聲最差。”
李奕辰默默聽著,將這些資訊記在心中。青須客、毒娘子、黑骨老人,這三人的名號他在霧隱島就略有耳聞,如今聽得羅魁詳細分說,印象更深。看來這三岔嶼,果然是龍潭虎穴,築基修士也非善類。
“羅道友似乎對三位築基前輩頗為了解?”李奕辰狀似隨意地問道。
羅魁苦笑一聲:“在亂流礁混久了,想不瞭解也難。不瞞道友,羅某也曾替‘青須客’名下的船隊跑過幾年腿,對海事閣的運作略知一二。後來因為一些瑣事……得罪了人,才出來單幹,做些倒買倒賣、偶爾探險的營生。”他顯然不願多談舊事,簡單帶過。
李奕辰也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對了,”羅魁想起什麼,補充道,“三岔嶼最近似乎不太平。有傳言說,‘毒娘子’和‘黑骨老人’的手下因為爭奪一處新發現的、可能蘊藏‘陰髓玉’的小型礦脈,衝突了好幾次,死了不少人。‘青須客’似乎在居中調停,但效果不大。道友上島後,儘量莫要捲入他們之間的爭鬥,免得做了炮灰。”
陰髓玉?李奕辰心中一動。這可是比陰髓石更精純的陰屬性靈材,對修煉《幽魂蝕骨訣》大有裨益,也是煉製某些陰屬性法器的上好材料。難怪會引起兩位築基修士的爭奪。
“多謝羅道友提醒。”李奕辰誠心道謝。這些資訊,對他儘快適應三岔嶼的環境至關重要。
“林道友客氣了。救命之恩,些許訊息,不足掛齒。”羅魁擺擺手,猶豫了一下,又道,“林道友,羅某有一不情之請。待抵達三岔嶼,羅某需儘快處理一些私事,並與幾位舊友匯合。之後,若道友暫無穩妥去處,或可暫時與羅某同行?羅某在三岔嶼雖無甚根基,但也有些門路,或許能幫道友儘快安頓下來,熟悉環境。當然,若道友另有打算,羅某絕無異議。”他這番話,既是報答,也有藉助李奕辰實力(雖然表面只有煉氣四層,但羅魁覺得他絕不止於此)的考量,畢竟他傷勢未愈,孤身一人返回三岔嶼,也需防備可能的仇家或趁火打劫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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