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硯詭錄》第842章 餘波暗涌(1)

作者:墨硯執守·8個月前

“海昌號”在濃霧瀰漫的海面上沉默地航行,來時鼓滿的風帆,此刻也顯得有氣無力。甲板上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死寂,與來時那種混雜著貪婪、興奮、警惕的躁動截然不同。傷員被集中在船艙下層,由略通醫術的柳三娘和幾名船工照料,痛苦的呻吟和濃郁的血腥氣、藥石味混雜在一起,不斷飄散上來,更添幾分慘淡。

還活著、能走動的修士,大多聚集在甲板或上層艙室,但彼此之間很少交談,各自佔據一角,默默處理著傷口,或是望著船舷外翻滾的灰霧發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深深的驚悸和後怕。石門後探出的那隻恐怖鬼爪,三十七號瘋狂的自爆,同袍臨死前的慘嚎,以及那需要“血祭”才能顯現禁制的詭異猜測,如同夢魘般縈繞在每個人心頭。

厲滄海臉色鐵青,獨自站在船尾樓高處,望著來時的方向,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次志在必得的二次探索,落得如此下場,損兵折將,鎩羽而歸。島主那邊,他該如何交代?更重要的是,那扇石門背後隱藏的兇險與秘密,遠超預期。黑骨老人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安插如此死士,所圖絕對不小。這潭水,已經徹底被攪渾了。

海供奉盤膝坐在主桅下,閉目調息,看似平靜,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出他內心的波瀾。那石門禁制,那“幽冥鬼侍”,以及那需要血祭才能顯化脈絡的特性,都指向一種古老而邪惡的傳承。這遺蹟,絕非善地。青須客想要攫取其中機緣,怕是沒那麼容易,搞不好,會引火燒身。

周通手臂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地站在厲滄海身後不遠處,幾次欲言又止。柳三娘在下面處理傷員,也未能上來。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李奕辰坐在靠近船舷的一個角落裡,背靠船舷,看似在閉目調息,實則神識高度集中,留意著船上每一個細微的動靜。他手臂上被冰針擦過的傷口已經處理過,敷上了金瘡藥,體內沾染的那一絲蝕骨冰蠱的寒毒也被《幽魂蝕骨訣》煉化,並無大礙。王鐵坐在他不遠處,大腿和手臂上的傷口也包紮好了,但臉色依舊有些發青,顯然中毒不淺,正在運功逼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獨眼中年“十九號”蹲在另一側,用一塊破布默默地擦拭著他那把樣式奇特的彎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其餘幾個倖存的散修,也各自沉默,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猜忌”的毒藥。誰也不知道,身邊這些人裡,還有沒有像三十七號那樣的內奸,或者,有沒有人心裡盤算著別的心思。那“血祭”的猜測,像一根刺,紮在每個人心裡。

“林老弟,” 王鐵調息片刻,緩過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地低聲道,“這次……真他孃的晦氣。沒撈到半點好處,差點把命搭進去。” 他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中仍有驚悸,“那鬼爪子……還有三十七號那瘋子……這地方,邪性!”

李奕辰微微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王鐵,低聲道:“王大哥傷勢如何?”

“還死不了。” 王鐵咬牙道,“那冰蠱的毒有點麻煩,得花點時間。你呢?”

“皮外傷,無礙。” 李奕辰簡單道,目光掃過甲板上其他人,尤其在厲滄海和海供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這次折損了這麼多人,厲管事恐怕不會善罷甘休。而且,黑骨老人既然已經出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黑骨島和青須島本就敵對,這次遺蹟之爭,恐怕要上升到明面了。他們這些夾在中間的散修,處境將更加危險。

“哼,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王鐵恨恨道,“早知道是這種要命的買賣,給再多靈石老子也不來!厲滄海那老小子,肯定還藏著掖著不少事!”

李奕辰默然。厲滄海、海供奉,乃至青須客,對遺蹟的瞭解肯定比他們這些散修多得多。那壁畫,那石門禁制,那“九陰鎖元陣”和“陰符令”,甚至可能包括“血祭”的猜測,他們恐怕早有預料,至少有所耳聞,只是沒有對下面人說明罷了。散修在他們眼中,不過是探路的石子,或者……必要時可用的“祭品”。

一股寒意,從李奕辰心底升起。他越發覺得,自己之前的謹慎是對的。懷璧其罪,自己身懷三枚陰符令的事,絕不能暴露。否則,無論是青須客還是黑骨老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撕碎,奪走鑰匙。

“回去之後,都機靈點。” 王鐵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我看厲滄海看我們的眼神不對。這趟死了這麼多人,回去之後恐怕還有得折騰。實在不行……找個機會,溜!”

李奕辰心中一動。王鐵這話,透露出退意,也提醒了他。這次任務失敗,青須客那邊定然要重新評估,厲滄海也需向島主交代。他們這些倖存的散修,尤其是表現“突出”或者“可疑”的,很可能會被重點“關照”,甚至被控制起來,嚴加盤問。畢竟,誰能保證隊伍裡沒有第二個三十七號?

“多謝王大哥提醒。” 李奕辰低聲應道,心中已開始盤算退路。三岔嶼是不能久留了,必須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但在離開前,他需要處理好一些事情,比如洞府裡的物品,比如……如何安全脫身。直接逃跑肯定不行,青須島勢力龐大,在島上耳目眾多。必須找個合適的時機和理由。

船隻破開迷霧,緩緩駛向三岔嶼。來時用了兩日,回程因為傷員眾多,且眾人心情沉重,似乎更加漫長。

第三日清晨,三岔嶼熟悉的輪廓終於出現在海平面上。碼頭上依舊熙熙攘攘,但“海昌號”的歸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這種外出探索的船隻,有時滿載而歸,有時傷痕累累,島民早已見怪不怪。只有碼頭上幾名眼尖的、似乎屬於青須客麾下的修士,看到“海昌號”甲板上稀稀拉拉的人影和明顯的戰鬥痕跡,臉色微變,迅速轉身離去,顯然是去稟報了。

船隻靠岸,拋錨,放下跳板。厲滄海第一個走下船,臉色依舊陰沉,對迎上來的碼頭管事低聲吩咐了幾句。那管事臉色一變,連連點頭,迅速安排人手,將重傷員抬下船,送往島主府醫治。輕傷員和還能行動的,則被要求暫時留在碼頭附近的一處客棧,美其名曰“休整、領取後續報酬”,實則與軟禁無異。

李奕辰、王鐵等人也被帶到了那家名為“歸海客棧”的地方。客棧不大,但此刻已被清空,只剩下他們這些歸來的探索隊員,以及數名氣息不弱的青衫修士把守在客棧內外,明為保護,實為監視。

“諸位辛苦,先在此處歇息。島主已知曉諸位之功,待查明情況,必有厚賞。” 厲滄海留下這句話,便與海供奉、周通、柳三娘匆匆離去,直奔島主府方向。顯然,他們要立刻去向青須客詳細彙報此行的慘敗和驚人發現。

客棧內,氣氛依舊壓抑。眾人被分散安排在幾個房間,李奕辰和王鐵、獨眼中年十九號,還有一個僥倖活下來、但丟了一條胳膊的散修(編號五),被分在一間。房間還算乾淨,但門窗緊閉,門外隱約有人影走動。

“媽的,這是把我們當犯人看了!” 王鐵啐了一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十九號依舊沉默地擦拭著他的彎刀,彷彿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那個斷臂的修士(五號)躺在床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屋頂,顯然還未從斷臂和同伴慘死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李奕辰默默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客棧位於碼頭區邊緣,位置相對僻靜,但視野尚可。他能看到遠處島主府高聳的屋簷,也能看到碼頭上人來人往。把守的青衫修士共有六人,兩人在門口,四人在客棧周圍游弋,修為都在煉氣六七層左右。硬闖,以他現在的實力,並非不可能,但必然驚動島主府,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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