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內光線昏暗,僅有洞口陣法透入的些許天光。李奕辰盤膝而坐,雙手各握一塊下品靈石,《幽魂蝕骨訣》緩緩運轉,一絲絲精純的陰煞靈力從靈石中抽取,融入經脈,滋養著先前戰鬥和趕路的損耗。他沒有急於求成,而是控制著速度,讓靈力的恢復平穩而隱蔽,以免氣息波動引起外界注意。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緩緩收功,睜開了眼睛。眸中一絲灰芒隱現,隨即恢復正常。煉氣六層的修為已然穩固,甚至因先前鬼哭霧中的生死搏殺和蝕骨陰煞的運用,對功法的理解又精深了一絲。他內視己身,丹田內那團灰黑色的氣旋緩緩旋轉,比之剛突破時凝實了不少,氣旋核心處,那點幽光似乎也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此地靈氣駁雜稀薄,遠不如三岔嶼,但陰氣卻比外界濃郁不少,尤其入夜之後。” 李奕辰神識掃過洞外,能隱約察覺到,隨著天色漸暗,烏鴉礁上空那層灰濛濛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空氣中游離的陰屬效能量也活躍起來。這對普通修士或許不利,但對他修煉《幽魂蝕骨訣》反而略有裨益,只是需要花費更多功夫提純煉化。
他並未繼續修煉。身處險地,需時刻保持警惕,長時間入定修煉是取死之道。他需要儘快瞭解烏鴉礁,乃至整個亂流礁的情況。
撤去洞口的預警禁制(幻陣保留),李奕辰略作易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蒼老憔悴一些,氣息也維持在煉氣四層,然後邁步走出了洞窟。
夕陽西下,昏黃的光線給混亂的烏鴉礁披上了一層血色。灘塗上的人群比白天似乎更多了些,也更加喧鬧。粗魯的叫罵聲、肆無忌憚的狂笑、女人的尖叫聲、偶爾響起的金鐵交擊和短促的慘叫,混雜著海浪聲和腐爛的氣息,構成一幅活生生的末世景象。
李奕辰混在人群中,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首先需要的是食物和飲水。乾糧還能支撐幾日,但清水所剩不多。在這等汙穢之地,乾淨的淡水是稀缺資源。
他沿著崖壁,朝著白天看到的、有炊煙升起的幾個窩棚方向走去。那裡似乎有人聚集,進行著簡單的交易。很快,他找到了地方。那是崖壁下一個相對寬敞的凹處,被人用破木板、獸皮和石塊勉強圍出了一小片空地,裡面搭著幾個簡陋的棚子。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子,正守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鐵鍋,鍋裡翻滾著黑乎乎、看不清是什麼的糊狀物,散發著古怪的氣味。旁邊放著幾個髒兮兮的木桶,裡面裝著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淡水”。幾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人,正拿著破爛的碗或貝殼,排隊換取食物和水。他們支付的“貨幣”五花八門:幾枚磨損嚴重的銅錢,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甚至是一小塊發黴的乾糧或幾根看不出品種的草藥。
“黑糊糊,一碗,一個銅子兒,或者等值的東西!清水,一竹筒,兩個銅子兒!概不賒欠!想搶的,老婆子我手裡的剔骨刀可不認人!” 獨眼老婆子叉著腰,聲音嘶啞地吆喝著,另一隻完好的眼睛兇光四射,掃視著排隊的眾人。她身上散發著煉氣三層的微弱波動,但在這種地方,能守住這口鍋和這幾桶水,顯然不是易與之輩。
李奕辰不動聲色地排到隊尾。輪到他時,他摸出三枚還算完整的銅錢(凡人貨幣,他在三岔嶼時順手換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啞著嗓子道:“兩竹筒水。”
獨眼老婆子瞥了他一眼,沒多問,利落地用兩個髒得看不出本色的竹筒從木桶裡舀了水,遞給他。水很渾濁,帶著泥沙和一股土腥味,但對於此刻的李奕辰來說,能解渴就行。他接過竹筒,轉身欲走。
“等等。” 老婆子忽然叫住他,獨眼打量著他,“新來的?面生。”
李奕辰停步,微微點頭,沒說話。
“看你也不像那些窮得叮噹響的。” 老婆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想打聽訊息?找活路?還是想買點‘硬貨’?”
李奕辰心中微動,面上不動聲色:“初來乍到,想找個安穩點的落腳處,順便打聽打聽,這亂流礁,有什麼規矩,哪些地方去得,哪些地方去不得。”
“規矩?” 老婆子嗤笑一聲,指了指周圍那些或麻木或兇狠的面孔,“在這裡,拳頭大就是規矩!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看你像是個懂事的,老婆子給你指條明路。想安穩,別在烏鴉礁外圍這些破爛地方待著,去‘黑石砦’或者‘血藻集’,那裡有‘疤臉熊’和‘赤發鬼’兩位大爺罩著,只要按時交‘保護費’,不惹事,一般沒人敢動你。當然,想進那兩處,也得有‘進門錢’。”
“黑石砦?血藻集?” 李奕辰記下這兩個名字,“進門錢多少?保護費幾何?”
“黑石砦是疤臉熊的地盤,在烏鴉礁西邊三里外的一處大礁盤上,易守難攻。進門錢,三塊下品靈石,或者等值的東西。每月保護費一塊下品靈石。血藻集是赤發鬼的場子,在南邊五里的一片紅藻灘後面,地方大些,也雜些。進門錢兩塊下品靈石,保護費也是一月一塊。” 老婆子如數家珍,“不過,我勸你去黑石砦,疤臉熊雖然兇,但講規矩,交了錢就真保你平安。赤發鬼那邊,亂得很,他手下也雜,保不齊收了錢還惦記你兜裡剩下的。”
李奕辰點點頭,摸出一小塊約莫指甲蓋大小、品質低劣的碎銀子(約等於一兩枚下品靈石的價值),塞到老婆子手裡:“多謝指點。再打聽個事,這亂流礁西南方向,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或者……有什麼傳聞?”
老婆子掂了掂碎銀,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獨眼轉了轉,低聲道:“西南?那可是‘沉船灣’和‘鬼霧林’的方向,不是什麼好去處。沉船灣那裡暗礁密佈,水流詭異,據說下面沉了不知道多少船,陰氣重得很,時常鬧鬼,偶爾有些不怕死的會去那邊撈點沉船貨,但十去七八不回。鬼霧林就更邪乎了,是一片長在礁島上的古怪黑林子,常年被黑霧籠罩,進去的人,很少有能活著出來的,據說裡面有吃人的怪物和迷魂的瘴氣。”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最近倒是有些生面孔,也在打聽西南邊的事,好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前幾天,還有一夥人,穿著打扮不像咱這兒的,去了沉船灣那邊,再沒見回來。嘿,這鬼地方,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我勸你,少打聽,也少往那邊湊,小心有命去,沒命回。”
生面孔?在找東西?李奕辰心中一動。會不會和陰符令的感應有關?或者,是青須客派來追捕自己的人?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點頭:“曉得了,多謝。”
離開那處窩棚,李奕辰沒有立刻前往黑石砦或血藻集,而是提著兩竹筒渾水,在烏鴉礁外圍又轉了一圈。他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將所見所聞暗暗記下:哪裡人多眼雜,哪裡是某些小團伙的據點,哪裡相對僻靜但可能有危險,哪裡有暗哨或監視的目光……同時,他也留意著是否有同船那兩人的蹤跡,以及是否有可疑之人似乎在打探或搜尋什麼。
獨眼漢子的蹤跡沒發現,那秀氣少年也如同石沉大海,不見蹤影。倒是發現了幾處疑似“交易點”的地方,有人在交換一些來路不明的法器、材料、丹藥,甚至還有一些殘破的玉簡、獸皮圖紙,價格比起正規坊市低廉得多,但真假難辨,風險極高。李奕辰沒有貿然上前,只是遠遠觀察。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烏鴉礁沒有燈火,只有少數幾處地方燃著篝火或劣質的油脂燈,投下搖曳昏暗的光影,將那些扭曲的人影拉得老長,更添幾分陰森。大部分人都回到了各自的窩棚或洞窟,只有少數身影還在黑暗中游蕩,如同擇人而噬的鬼魅。
李奕辰回到自己的洞窟,重新佈下預警禁制。他沒有立刻休息,而是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樣東西:一張粗陋的、他自己憑記憶和今日觀察繪製的烏鴉礁及周邊簡圖;幾塊下品靈石;以及那三枚貼身收藏的陰符令。
他將陰符令握在手中,再次仔細感應。那種微弱的、指向西南方向的吸引力依然存在,比在船上時似乎更清晰了一絲,但依舊縹緲,難以確定具體方位和距離。結合那老婆子的話,西南方向的沉船灣和鬼霧林,確實有可能與陰符令有關。那裡陰氣重,環境險惡,符合某種古老遺蹟或禁地的特徵。
“沉船灣……鬼霧林……生面孔在尋找東西……” 李奕辰用手指在地圖(他心中勾勒的)上比劃著。黑石砦在西邊,血藻集在南邊。沉船灣和鬼霧林則在更西南的深處。如果要去查探,無論是加入黑石砦還是血藻集,作為臨時落腳點,都算是個選擇。但“進門錢”和“保護費”是筆開銷,而且加入了別人的地盤,行動難免受約束,也更容易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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