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更讓人壓抑。
扭曲的幻象、詭異的低語、血黑的觸手,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目瘡痍的心神和揮之不去的寒意。石棘部落的戰士們,包括最勇武的石巖長老,都面色發白,緊握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驚疑不定地環視著似乎“恢復原狀”的四周。壁畫依舊散發著柔和的微光,祭壇沉默佇立,彷彿剛才那令人心智幾近崩潰的一幕只是集體幻覺。
但每個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覺。阿土懷中那枚徹底黯淡、甚至表面多了一道細微裂痕的“守”字令,就是最直接的證據。還有幾個戰士臉上殘留的、被自己或同伴武器劃出的淺淺血痕,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股混合了腐朽、瘋狂與一絲難以言喻“甜膩”的詭異氣息。
“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一個年輕戰士聲音乾澀,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剛才差點將石矛刺入身邊同伴的胸膛。
無人能答。即便是見識最廣的石巖長老,臉上也只剩下深深的駭然與困惑。蠻族古老歌謠中只有對“汙穢”與“黑暗”的模糊恐懼,何曾描述過如此詭譎、能直接侵入心神、玩弄意志的存在?
凌清墨緩緩調息,壓下因強行催動“墨玉”而再次翻騰的氣血。她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驚魂未定的眾人身上,也沒有去看阿土懷中裂開的玉牌,而是死死鎖定了祭壇後方——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的黑暗。
透過“墨玉”與方才那短暫而激烈的對抗,她“感知”到的東西,比其他人更多。
那存在,並非實體,至少不完全是。它更像是一種……高度凝聚的、擁有自我意識的惡念集合體,混合了此地萬古以來沉積的恐怖、絕望、瘋狂,以及被“戮魔斧”和歷代守衛者鎮壓、消磨後殘留的、最精純的“穢”之本質。它盤踞在遺蹟的最深處,與這片被汙染的土地幾乎融為一體,能輕易調動此地的負面力量,製造幻象,侵蝕心神,甚至……捕捉、玩弄其他尚未完全消散的殘靈意志,就像剛才“守”字令中那道稚嫩而恐懼的意念。
它稱“戮魔斧”為“討厭的大塊頭”,語氣帶著一種孩童般的抱怨與惡意。它對“守”字令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甚至能透過玉牌與殘靈產生某種聯絡。它喜歡“玩”,視他們的恐懼與掙扎為遊戲。
最麻煩的是,它似乎受限於某種規則,或者狀態並未完全恢復,無法直接離開遺蹟深處,發動真正毀滅性的攻擊。否則,剛才就不會只是“試探”和“玩耍”般的幻象襲擊。但這也意味著,他們暫時被困在了這祭壇區域。一旦離開“戮魔斧”殘存意志與“墨玉”共同維持的這片相對“安全”地帶,等待他們的,將是那存在更肆無忌憚的侵蝕與攻擊。
“必須儘快離開這裡。”凌清墨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此地不可久留。那東西……在觀察我們,也在恢復。下一次‘遊戲’,不會這麼簡單了。”
“可是行者大人,出路在哪裡?”石巖長老壓下心悸,看向四周。除了他們來時那條几乎被穢氣堵死的甬道,就只有祭壇後方那片散發著無盡邪惡與詭異的黑暗。來時之路已被穢潮斷絕,後方黑暗莫測,簡直就是絕境。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了黯淡的“守”字令上。那道新出現的細微裂痕,在她眼中格外刺目。方才玉牌中爆發出的、與祭壇石斧共鳴的稚嫩怒吼,以及其中傳遞出的破碎意念——“痛的”、“黑的”、“吃掉”——不斷在她腦中迴響。
“出路……”凌清墨沉吟片刻,緩緩道,“或許,還得落在它身上。”
“它?”眾人一怔。
凌清墨指了指祭壇後方那片黑暗:“或者說,落在它對‘守’字令的興趣上。”
阿土下意識地將裂開的玉牌抱得更緊,小臉上滿是警惕:“凌姐姐,這東西……它在打我玉佩的主意!”
“不只是主意。”凌清墨眸光深邃,“它能透過玉牌,捕捉甚至影響到其中可能殘留的其他守衛者的意念碎片。這說明,‘守’字令不僅僅是信物,它與這片遺蹟,與遠古的守衛者們,存在著更深層次的聯絡。而這種聯絡,或許能被利用。”
“利用?”石巖長老皺眉,“行者大人的意思是……”
“置之死地而後生。”凌清墨吐出冰冷的七個字,“既然它想看,我們就給它看點‘有趣’的。既然它對玉牌,或者說對玉牌所能‘連通’的東西感興趣,那我們或許可以……讓它‘感興趣’到暫時顧不上全力阻攔我們,甚至……為我們指明一條路。”
眾人聽得心驚肉跳。行者大人的意思,難道是主動去招惹那個恐怖的詭異存在?
凌清墨不再解釋,示意阿土將“守”字令遞給她。阿土毫不猶豫地將玉佩交出。入手冰涼,那道裂痕觸感清晰。凌清墨指尖拂過裂痕,一縷微弱的神念混合著一絲寂滅火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
她沒有試圖溝通或喚醒什麼——方才那道稚嫩意念已然耗盡力量沉寂。她所做的,是將自身一縷心神印記,連同對這片遺蹟、“戮魔斧”、壁畫內容的感悟,尤其是那股不屈的“守護”意念,小心翼翼地、以一種近乎“展示”而非“侵入”的方式,緩緩灌注到玉牌的深層結構中。
這不是啟用,更像是……做一個標記,留下一段特定的、蘊含著強烈意念波動的“資訊餌”。
這個過程緩慢而精細,凌清墨的臉色也隨之愈發蒼白。半晌,她才停下,將玉牌還給阿土,鄭重囑咐:“阿土,貼身收好。從現在開始,儘量在心中回想壁畫上那些先民戰鬥、守衛家園的場景,回想你們部落世代相傳的歌謠,回想那份不屈的意志。其他的,什麼都不要想,尤其是恐懼和退縮。”
阿土用力點頭,雖然不明白全部用意,但他無條件信任凌姐姐。
接著,凌清墨又看向石巖長老和其他戰士:“諸位,我需要你們幫我一個忙。接下來,無論看到、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記住,守住心神,相信身邊的同伴,相信你們血脈中流淌的、屬於這片土地守衛者的堅韌。將你們的氣血之力,儘可能凝聚,不要外放,內守於心。或許……我們需要賭一把。”
石巖長老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行者大人放心,石棘部落的勇士,沒有怕死的孬種!您吩咐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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