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西區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生著鏽跡的補丁,粗糲地縫合在城市光鮮的邊緣。低矮的、牆皮剝落的自建樓房擠挨在一起,樓頂橫七豎八地架著電視天線和晾衣繩。狹窄的巷道如同迷宮,地面坑窪積水,混雜著生活汙水、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爛氣味。空氣中,除了這些氣味,還瀰漫著一種更隱晦的、屬於底層生活的、疲憊而麻木的躁動。
凌清墨將連帽衛衣的帽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口鼻,只露出一雙清冷、警惕的眼睛。她的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拖沓,融入那些同樣穿著灰暗、神色匆匆或麻木的行人中,毫不起眼。但她的感知,卻像最精密的雷達,無聲地掃描著周圍的一切。
聲音。遠處作坊裡機床的轟鳴,近處麻將牌的碰撞,女人尖利的爭吵,孩子斷續的哭喊,劣質音響裡傳出的、走調的流行歌曲……混亂,嘈雜,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屬於這裡的“秩序”。
能量。駁雜,微弱,大多是普通人散逸的、混亂的生命力場,混雜著各種電器產生的、細碎無意義的電磁波動。但也有幾處,隱約透出些不同的“味道”——某個陰暗巷道深處傳來的、帶著血腥和暴戾的微弱氣息(可能是地下賭場或鬥毆現場);一棟掛著“廢品回收”招牌的鐵皮屋裡,隱隱有異常穩定的、偏“金”屬性的能量波動(可能藏著什麼特別的東西,或者有特殊能力者);更遠處,靠近一片亂搭亂建的棚戶區邊緣,地氣似乎有些滯澀、陰冷,與她之前在“鬼哭箐”外圍感知到的、被輕微“冥化”的地脈氣息,有極其細微的相似,但又淡薄得多,幾乎難以察覺。
她將這幾個可疑的點位默默記在心裡,但沒有立刻靠近。初來乍到,最忌諱冒失。她需要先找到一個臨時的、相對安全的“觀察點”。
她的目光,落在巷道深處,一棟看起來比其他房子稍好一些、門口掛著“誠信招待所”褪色招牌的三層小樓上。樓體斑駁,窗戶大多蒙著厚厚的灰塵,只有一樓門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下坐著個穿著臃腫棉襖、正在打盹的老頭。
招待所。這種地方,管理鬆散,人來人往,不問來路,只要給錢。適合短暫藏身,也便於觀察周圍情況。
凌清墨整理了一下情緒,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疲憊、或許還帶著點落魄的普通旅人,然後朝著那棟小樓走去。
門口打盹的老頭在她靠近時,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含糊地問了句:“住店?單間五十,押金一百,沒身份證加二十。”
凌清墨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三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放在老頭面前油膩的木頭櫃臺上。
老頭這才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她臉上和鈔票上掃了一眼,伸出枯瘦的手,慢吞吞地收起錢,拉開抽屜,摸出一把繫著木牌的生鏽鑰匙,扔在櫃檯上。“三樓,最裡頭,306。熱水晚上八點到十點,廁所公用。沒事別瞎逛,丟了東西自己負責。”
凌清墨拿起鑰匙,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旁邊黑洞洞的樓梯。
樓梯間又陡又窄,扶手沾滿黏膩的油汙。空氣裡是陳年的灰塵、黴味,還有樓下廚房傳來的、劣質油脂和剩菜混合的怪味。她踩著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很快上到三樓。
走廊更加昏暗,只有盡頭一扇小窗透進微弱的天光。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牆壁上貼著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牆紙,大片剝落。她走到最裡間,用鑰匙開啟306的房門。
房間比想象中更小,只有一張嘎吱作響的單人木板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床頭櫃,一把快要散架的椅子。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後牆,距離不到兩米,採光極差。牆壁上有可疑的水漬和塗鴉。空氣悶濁。
但凌清墨並不在意。她反手鎖好門,插上老舊的門閂,又檢查了一下窗戶——是那種老式的、外面有鐵欄杆的窗戶,還算牢固。她將揹包放在床上,快速檢查了房間的角落、床下,確認沒有隱藏的攝像頭或竊聽裝置(以這裡的條件,可能性不大),然後走到窗邊,掀起一角積滿灰塵的窗簾,向外看去。
視野很差,只能看到對面樓髒汙的後牆和晾曬的衣物。但她選擇這個房間,本就不是為了視野。她看中的是它的位置——三樓盡頭,背靠另一棟樓,只有走廊一個出入口,相對僻靜,也便於觀察走廊動靜。而且,這裡位於這棟小樓靠後的位置,與之前她感知到的、那幾個可疑能量點,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易被直接窺探。
暫時安全了。
凌清墨在床邊坐下,沒有立刻休息。她從揹包裡取出那枚染血的耳釘,放在掌心,仔細端詳。耳釘造型簡單,但做工精細,銀白的材質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血跡已經乾涸,呈暗褐色,附著在耳釘的背面和掛鉤處。
她嘗試著,將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含攻擊性的、只帶著“感知”和“共鳴”意味的“元力”,小心翼翼地注入耳釘。
起初,毫無反應。耳釘就像一件普通的首飾。但當她調整“元力”的頻率,試圖模擬之前在周振錄音中感知到的那種、特殊的、用於啟用“寄魂”印記或加密資訊的能量波動時——
嗡。
耳釘內部,似乎有某個極其微小的結構,被觸發了。一點極其微弱、但清晰穩定的、淡藍色光點,在耳釘的珍珠表面,極其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熄滅。
有東西!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林晚確實在這枚耳釘裡,留下了某種加密的資訊或印記!這淡藍色的光點,很可能是一種特定能量頻率的“鑰匙孔”,或者“身份驗證”標記。沒有對應的“鑰匙”或正確的解密方法,恐怕無法讀取其中的資訊。
凌清墨的心跳微微加快。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雖然現在無法讀取,但這至少證明了林晚在最後時刻,確實嘗試留下了資訊。這資訊,很可能與襲擊者、與蘇硯他們的下落、甚至與當前的整個危機有關。
必須想辦法解讀它。但這不是現在能完成的。她需要專門的裝置,或者找到知道如何解讀這種加密方式的人。這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資源和人脈。
她將耳釘小心地收好。然後,從揹包裡取出剩下的現金,清點了一下。林晚給的裝備資金還剩不到兩千,敲擊者身上的境外貨幣折算下來大概值幾百塊。加起來,支撐她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沒問題,但想要購買特殊裝置或打通關節,遠遠不夠。
需要賺錢,或者……用別的方式獲取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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