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老硯合蓋般的悶響。
凌清墨站在原地,沒有急於向前。她的眼睛正在適應廳堂內昏暗的光線——那光來自廳堂盡頭,一盞擱在長案邊緣的油燈。燈盞是銅質的,造型古樸,燈芯燃著豆大的橘黃色火苗,在無風的室內紋絲不動,像凝固的一滴琥珀。
光暈所及之處,能看見長案後方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穿著青灰色的長衫,身形清瘦,坐姿極正,像一株種在懸崖邊上的老松。他的臉隱在燈影之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小截擱在案面上的、握著毛筆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保養得極好,不像一位常年隱居海島的老人,倒更像一位日日焚香淨手、只與筆墨打交道的文人。
他面前攤著一幅尚未寫完的卷軸,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彷彿正在斟酌下一個字該如何落筆。
凌清墨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大約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那人影才緩緩擱下筆,抬起頭來。
燈光在這一刻,恰好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看不出確切年紀的臉。說他四十歲也可,說他六十歲也行。五官端正,眉目疏朗,下頜蓄著一縷修剪得十分講究的短髯,一雙眼睛尤其特別——不是常見的黑或褐,而是一種極深的、彷彿摻了墨汁的黛青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看向凌清墨,目光既不銳利,也不溫和,而是一種平靜的、如同看待一件意料之中終於到來的事物般的從容。
“坐。”他說。
只有一個字,聲音與方才在門外聽到的一般無二,溫而帶涼。
凌清墨沒有推辭,走到長案另一側,在一張同樣古樸的矮凳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盞銅燈和那幅未寫完的卷軸,燈焰在中間輕輕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分別投在身後的牆壁上。
“你叫凌清墨。”那人說。不是疑問句。
“是。”
“墨七那孩子給你寫的引薦信,我已經看過了。你能找到青泥驛,能讓他信你,說明你在西邊那座峽谷裡,確實得了些東西。”他頓了頓,黛青色的眼睛看著她,“但你身上那枚‘墨引’,確是碎了。”
他又說:“能讓我看看麼?”
凌清墨沉默了一息,然後伸手入懷,取出那枚佈滿裂紋、已經失去所有光澤的黑色印章,放在案面上,推向對方。
那人沒有立刻拿起,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那枚碎裂的墨引。銅燈的暖光落在印章的裂紋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彷彿在燈光下微微呼吸,像一張乾涸已久的河床,在等待一場不知何時會來的雨水。
他看了很久。
久到燈焰跳了一下,他才緩緩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彷彿怕碰碎了什麼似的,觸了一下墨引的表面。
然後他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在凌清墨臉上。
“墨衍當年鑄這枚墨引時,用的不是他最好的材料。”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評一幅不太滿意的字,“印坯裡有三分之一的餘料,是他那方祖硯第二次碎裂時崩出來的邊角料。純度不夠,韌性也差,能撐到你走到那座峽谷,已經是極限了。”
他頓了頓,又說:“但它碎得正是時候。不碎,你帶不走那七顆硯籽裡的東西;不帶回來,那座峽谷底下的祖脈,不會應你。”
凌清墨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那人看著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一閃即逝,像墨滴入水時那一瞬間的散開。
“你膽子不小。一個人,一艘夜船,就摸到我硯心閣來了。上一個這麼幹的人,是七十年前一個自稱‘歸墟使者’的傢伙。他沒能活著走出這座島。”
他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淡,但那雙黛青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文人氣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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