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令牌貼身收好,與木鶴、銅鏡、殘硯、玉片放在一處。五樣物品各自安靜地待在自己該在的位置,彷彿一支整裝待發的隊伍,只等她一聲令下。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漸漸隱去的灰金孤城,然後轉過身,跟著李奕辰的腳步,沿著來時的方向,走入了戈壁深處。
夜色中的戈壁比白天更加遼闊,也更加沉默。頭頂的星河低垂,彷彿伸手便可觸及,萬千星光灑落在荒蕪的大地上,將沙礫和岩石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微光。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色中均勻地迴響。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土丘,丘頂立著一根不知哪個年代豎起的石柱,柱身已經被風沙打磨得渾圓,表面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凹坑和裂紋。
李奕辰在石柱旁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那半塊殘硯,藉著星光看了看硯池中的紋路,然後指向西北方向:“沿著這個方向走,大約三天後能到達一座叫‘沙井’的小鎮。那裡是進出戈壁的最後一個補給點,過了沙井,就是真正進入西域的地界了。我們需要在那裡補充足夠的物資,因為接下來很長一段路,都不會再有像樣的鎮子了。”
凌清墨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在石柱旁的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兩口水,然後取出乾糧,慢慢地嚼著。乾糧是雙塔鎮買的胡餅,已經在行囊中放了幾天,變得又乾又硬,嚼起來費勁,但在這片荒蕪的戈壁中,有東西果腹已是萬幸。她一邊嚼著乾硬的胡餅,一邊望著西北方向的夜空,目光平靜而深遠。
李奕辰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吃東西,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複雜神色。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清墨,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父親留下的真相,並不是你期望中的那個樣子?”
凌清墨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嚼完口中的食物,慢慢嚥了下去。她沒有看他,目光依然望著西北方向的星空,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我想過。從我在落星灘看到那座空墳的時候,就想過了。但我還是要走下去。不管真相是什麼,我都有權利知道。他也一定希望我知道。”
她說完,將最後一塊乾糧塞進口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背起行囊,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走吧。天亮之前,能多趕一段路。”三日之後,當他們在正午的烈日下翻過一道長長的黃土梁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抹令人精神一振的綠色。沙井鎮坐落在兩座低矮禿山之間的隘口處,一條小河從鎮中穿過,兩岸生長著茂密的白楊和紅柳,將整座小鎮擁入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蔭之中。鎮子不大,但位置緊要——這裡是戈壁通往西域的最後一個水源補給點,也是商隊進入西域前最後一次補充物資的機會。
他們沿著一條被過往車輛碾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走進鎮中。鎮上的房屋多是土坯或夯土築成,低矮厚實,屋頂鋪著厚厚的蘆葦和麥草,以適應這裡晝夜懸殊的氣候。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牽著駱駝的商旅和幾個裹著頭巾的本地人,看到他們二人走來,投來好奇而審慎的目光,但沒有人上前搭話。
李奕辰領著她在鎮中找到一家兼營客棧的雜貨鋪。鋪面不大,門口堆著幾捆乾草和幾口陶缸,缸裡裝著清水和醃菜。一個膚色黝黑、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門檻上修理一副駱駝鞍具,看到有客人上門,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來,用一口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官話招呼道:“二位打哪兒來?住店還是補貨?”
“住一晚,也要補貨。”李奕辰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子遞過去,“給我們一間乾淨的房,再準備夠兩個人走半個月的乾糧和水。另外,如果有去西域的地圖,請借我們一觀。”
中年男人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轉身將他們引進店內,一邊走一邊絮叨著:“地圖倒是有一張,不過是老輩子傳下來的,畫得不算精細,但大概的路子還是標得清楚的。二位這是要去西域?那邊最近可不太平,聽說西邊有幾個部落正在打仗,流竄的匪幫也多,前幾天還有一隊從敦煌過來的商人說,他們在星星峽附近遇到了劫匪,死了好幾個人呢……”
凌清墨跟在後面,安靜地聽著那男人的絮叨,沒有插話。她的目光掃過店鋪內堆放的各種貨物——乾糧、水囊、繩索、火鐮、藥材、羊毛毯子……這些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她和李奕辰賴以生存的物資。她走到擺放水囊的木架前,拿起一隻嶄新的羊皮水囊,試了試皮質和縫線的牢固程度,然後取下兩隻,放在櫃檯上。
那中年男人還在絮叨著路上的兇險,李奕辰耐心地聽著,偶爾點頭應和一兩句。凌清墨站在櫃檯邊,手指輕輕撫過懷中那枚令牌的邊緣,感受著它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度。沙井鎮已經到了,星羅海還很遠。但每走一步,就靠近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