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回寧芊身上,“倒是寧小姐勇武過人,換做是我,是絕對不敢一個人被這麼個大傢伙追著咬的。”
寧芊擺擺手,語氣也帶上了刻意的謙遜,“哪有啦,還是教主厲害,鹿人區有一半的地方都在你的麾下,我這種籍籍無名的選手怎麼能比得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禮貌虛偽的客套。
身體的虛弱感在寧芊心底催生出強烈的不安。
眼前這個“救命恩人”,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問號,像一柄懸在頭頂的利劍,讓她無法立刻抽身逃離。
就她在末日以來對人類這個物種的瞭解,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當然也沒有白救的命。
在兩人間短暫的、被風聲填充的沉默間隙,寧芊猛地抬起頭,豎瞳銳利地刺向陳起,丟擲了盤旋已久的問題, “為什麼救我?”
廢墟間陡然捲起一陣猛烈的風,嗚咽著穿過斷壁。
狂風猛地撩起陳起掖在領口內的幾縷長髮,髮絲掙脫,拂過他線條柔和的臉,遮蔽了那雙青碧的眸。
風勢稍歇,髮絲垂落,他的表情沉凝了些,少了那份浮於表面的笑意,多了一分鄭重。
他輕聲開口——
“因為你是有用的人。”
寧芊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緊蹙,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混雜著好笑和一絲警惕。
這回答就像煙盒上印著的“吸菸有害健康”,聽起來像句玄妙的箴言,細品之下不過是句徹頭徹尾的廢話。
“對界教有用?還是對你有用?”
她追問,明知故問地刺探著。
腦海中閃過那些與界教達成的、充滿算計和交換的協議。
陳起從寬大的袖袍中探出那雙過分白皙的手,輕輕將眉宇間被風吹亂的碎髮撥開。
他的目光側過,望向遙遠的地平線,那裡,一輪缺乏熱力的太陽正掙脫灰霾,緩緩上升。
“對周市的人有用。”
他清晰地說道,“你對周市的人類有用,你得活著,所以我救了你。”
“啊……?”寧芊臉上的表情僵住,隨即,一聲濃烈自嘲的嗤笑迸發出來。
她肩膀微微抖動,彷彿聽到了本年度最冷的笑話。
她猛地抬起自己沾滿乾涸血漬、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的雙手,在陳起眼前晃了晃,“這雙手,不說一千,至少也奪走過幾百條命!老人、男人、女人,還有那些精蟲上腦的小孩……放末日前,我早被拖出去槍斃十回了!我還是對人類有用的人?”
她的聲調拔高,言辭變得鋒利,帶著一種自毀的挖苦,“按過去的道德觀念,我這種人,該被寫進刑法教科書當反面案例吧?”
“我和你說,我殺人不眨眼……”“我一把刀從東大街砍到……”
陳起只是靜靜地聽著,面色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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