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並未立刻讓他起來，目光依舊停留在手中的一份奏摺上，彷彿只是隨口問道：“新住處可還習慣？”
“習慣！習慣！陛下賞賜的天恩，奴才…奴才感激涕零，住得非常好！”祁天運連忙道。
“嗯。”蕭琰放下奏摺，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申德海（申公禮）向朕舉薦你，說你在探查熊百奇一事上，頗為機敏。朕看你，也確實有幾分小聰明。”
祁天運心裡暗罵申公禮老狐狸甩鍋，臉上卻只能堆滿感激和“惶恐”：“奴才愚鈍！都是申公公…和陛下運籌帷幄，奴才只是跑跑腿，傳傳話，不敢居功！”
蕭琰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什麼：“跑跑腿，傳傳話，也能傳出潑天的功勞來。你倒是會說話。”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既然到了朕的身邊，就要守朕的規矩。眼裡要有活，心裡要有數，嘴巴要嚴實。該你看的，看仔細；不該你看的，看見了也要當作沒看見。該你說的，說清楚；不該你說的，一個字也不許多嘴。明白嗎？”
“明白！奴才明白！奴才一定謹記陛下教誨！管好眼睛，管好嘴巴，用心當差，絕不敢有負聖恩！”祁天運磕頭如搗蒜，背後冷汗又出來了。這字字句句，都透著天家的威嚴和警告。
“嗯。”蕭琰似乎滿意了他的態度，揮了揮手，“起來吧。眼下倒真有件差事交給你。”
祁天運連忙爬起來，躬身聆聽。
“朕近日欲整頓宮內用度，尤其是各監司的物料採買與損耗。”蕭琰淡淡道，“你原在百藝監當差，對此間門道應有所瞭解。朕命你，暗中查訪，將各處的虛實，特別是申德海原先負責的那些環節，給朕仔細摸清楚了，定期報於朕知。可能辦到？”
祁天運心裡猛地一跳！來了！果然是要他當耳目！而且還是去查申公禮的老底！這差事…簡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啊！
但他敢拒絕嗎？他只能硬著頭皮，大聲道：“能！奴才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辦好這件差事！”
“很好。去吧。需要什麼，可直接向內務府支取，就說是朕的意思。”蕭琰說完，便重新拿起了一份奏摺，不再看他。
祁天運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後，躬著身子，一步步退出了養心殿。
直到走出老遠，來到冰冷的夜風中，他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
陛下的賞識？不，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一把刀，一把用來試探、甚至切割申公禮殘餘勢力的刀！用完了，是棄是留，還難說得很！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揮舞這把刀的同時，確保自己不被崩斷的碎片傷到，甚至…還要想辦法從兩邊，都撈到足夠保命的好處！
祁天運回頭望了望那燈火通明的養心殿，又想了想申公禮那陰鷙怨毒的眼神，最後摸了摸懷裡那塊溫涼的碎片。
這仙帝近侍的“好日子”，果然不是那麼好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市井之徒特有的、混合著狡黠、警惕和一絲豁出去的狠勁。
“媽的…刀就刀吧！只要用得好，殺豬刀也能變成金飯碗！走著瞧！”
夜色中的仙宮，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鱗次櫛比的宮殿樓閣在清冷月光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靜謐中透著令人心悸的壓抑。祁天運揣著仙帝那句“暗中查訪”的口諭，如同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他的景陽宮偏殿。
小院門扉輕掩，院內卻還亮著一盞孤燈。推門進去，只見紫月正坐在廊下，就著昏黃的燈火，低頭縫補著一件他的舊衣裳。聽到動靜，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燈光柔化的側臉，眼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公公回來了？陛下召見，沒為難您吧？”
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能撫平焦躁的奇異力量。另一名宮女小翠早已歇下，院內只有她還在等候。
若是平時，祁天運少不了要藉著這溫馨氣氛，跟這位天仙似的宮女套套近乎，吹噓一番面聖的“榮光”。但此刻，他只覺得身心俱疲，彷彿剛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廊下的石階上，長長嘆了口氣。
“為難？嘿…”他苦笑一聲，扯了扯身上那套嶄新的靛青色官服，“比為難可厲害多了…陛下這是把老子…把奴才我，架在火上烤啊！”
或許是夜色太沉，或許是紫月那安靜傾聽的姿態讓人放鬆了警惕，又或許是祁天運骨子裡那份市井之徒急需傾訴的本能，他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後怕和抱怨，將養心殿裡面聖的情形，含糊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自然略去了寶鑑碎片等核心機密，只強調了陛下讓他去查各監司的賬，尤其是申公禮原先那攤子事。
“…紫月姑娘，你說說，這不是要我的小命嗎？”祁天運哭喪著臉，“申公禮那老閹狗現在肯定恨我入骨，我再去查他的老底，這不是老鼠去舔貓屁股——找死嗎？可陛下吩咐了，我又不敢不去…這…這簡直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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