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柳兄美意,只是……”贏正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眼角餘光卻已掃見不遠處的迴廊轉角,似乎有身穿深色勁裝、眼神警惕的人影晃過——靖王府的探子搜尋範圍竟然已經延伸到了百花巷!雖然未必是針對他們而來,可能是例行排查或擴大搜索圈,但此刻與柳文卿在此糾纏,風險極大。
他心思電轉,當下不再猶豫,藉著拱手作揖的姿勢,指尖不著痕跡地一彈,一縷微不可查的勁風悄無聲息地擊在柳文卿膝側某處穴位。
“哎喲!”柳文卿只覺得右腿一麻一酸,猝不及防,“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中摺扇也“啪嗒”掉在地上。
“柳兄這是怎麼了?”贏正故作驚訝,連忙上前攙扶,順勢擋住了可能從某些角度投來的視線。
“沒、沒事,許是方才多飲了幾杯,腿腳有些不便……”柳文卿又驚又疑,被贏正扶起,只覺得那股痠麻來得快去得也快,此刻除了些許彆扭,倒無大礙,心下疑惑,卻也不好說什麼,只當自己真的不小心。
贏正趁此機會,快速低聲道:“柳兄既然身體不適,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妙。今日之事,還請柳兄……”他語氣微頓,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文卿。
柳文卿雖紈絝,卻也不蠢,聯想到今日“金銀窟”之事牽涉靖王世子,又見贏正此刻出現在此地,身邊還帶著一位遮面的女子,神神秘秘,心下頓時自行補全了一齣“英雄救美、躲避風頭”的戲碼,自以為明白了什麼,連忙點頭,同樣壓低聲音:“懂,懂!贏兄放心,柳某今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他撿起摺扇,拍了拍衣服,“那就不打擾贏兄‘休息’了,告辭,告辭!”說著,有些踉蹌地快步向主樓方向走去,似乎真怕惹上什麼麻煩。
打發走了柳文卿這個意外,贏正不敢再有耽擱,半擁半扶著建嫚公主,快步走進那二層小樓。樓內果然清靜許多,一樓是佈置雅緻的茶室棋室,只有零星幾桌客人低聲交談。贏正無視了迎上來詢問的侍女,徑直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是一條安靜的走廊,兩側皆是關閉的雅間。贏正迅速判斷,選擇了一間位於走廊盡頭、窗外對著後院複雜巷道和一片小池塘的房間。他推開房門,裡面無人,陳設簡潔,一桌數椅,一張軟榻,還有一個擺放著棋盤的矮几。
“暫時安全了。”贏正關好門,側耳傾聽片刻,又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向外觀察。後院的巷道漆黑曲折,池塘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遠處攬月閣主樓的喧囂被削弱成模糊的背景音。
建嫚公主這才鬆了口氣,摘下面紗,臉上猶帶著紅暈和餘悸,低聲道:“剛才……真是嚇我一跳。那人是誰?”
“一個無關緊要的紈絝子弟,不過認得我,算是個意外。”贏正簡短解釋,隨即神色再次凝重,“但這裡也不宜久留。靖王府的人搜尋範圍很大,百花巷未必是死角。而且柳文卿那人嘴巴未必真的嚴實。”
“那我們怎麼辦?”建嫚公主望向贏正,眼中是全然的信賴與依賴。
贏正沉吟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幽深的巷道和更遠處影影綽綽的民居。“我們需要一個更穩妥、更不易被想到的藏身之處,最好能徹底擺脫追蹤,爭取到足夠的時間,直到墨老那邊準備好接應或者有新的轉機。”
他腦中飛速掠過京城地圖。皇宮、各王府、達官顯貴聚集區首先排除;客棧、車馬行、寺廟道觀這些常規藏匿點,對方必然重點排查;民居雖多,但對方若發動地頭蛇力量逐片篩檢,風險也高……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遠處一片低矮、雜亂、燈火稀疏的棚戶區。那裡是京城邊緣的貧民窟,龍蛇混雜,人口流動性大,官府勢力薄弱,各種地下行當盤根錯節。更重要的是,那裡環境骯髒混亂,與建嫚公主平日所處的環境天差地別,追蹤者很難想象一位金枝玉葉的公主會藏身於那種地方。
“有了。”贏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去‘泥鰍巷’。”
“‘泥鰍巷’?”建嫚公主茫然,這名字聽起來就絕非善地。
“京城最底層、最混亂的角落。”贏正沉聲道,“也是很多見不得光的人和事的庇護所。在那裡,金錢和武力比官府的牌子有時更好用。我們要換個身份。”
他說著,走到房間角落一個備有水盆和毛巾的架子旁,取下毛巾,又撕下自己內衫的一角。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皮囊,裡面是一些他隨身攜帶的、用以應付各種情況的簡易物品,包括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和粘稠的樹膠狀物質。
“過來,嫚兒,我們需要改變一下樣子。”
在贏正的巧手下,兩人很快改頭換面。贏正用深色粉末混合樹膠,在自己和建嫚公主臉上、手上塗抹出汙垢、曬斑甚至細微“疤痕”的效果,又弄亂了頭髮,換上之前“借”來的、但故意撕扯出一些破口、沾上塵土的衣服,瞬間從一對光鮮的“尋歡客”變成了兩個狼狽不堪、彷彿剛從什麼災禍中逃出來的底層貧民。建嫚公主那身略顯豔俗的女裙被贏正扯掉部分外罩和裝飾,顯得灰撲撲的,更像逃難女子。
贏正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又將換下的衣物和麵紗等物捲成一團,塞進房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舊花瓶裡。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是我的妹妹,我們從南邊遭了水災逃難來的,進城找活路,我叫阿正,你叫小嫚。少說話,低著頭,儘量別讓人看清你的眼睛。”贏正叮囑道。建嫚公主的眸子太過清澈明亮,與這身裝扮不符。
建嫚公主用力點頭,模仿著贏正微駝著背、眼神畏縮的樣子。
兩人再次從後窗悄無聲息地翻出,落入攬月閣後院的陰影中。這一次,贏正不再刻意施展高絕輕功,而是拉著建嫚公主,沿著牆根陰影,步履蹣跚,如同真正驚慌失措的難民,專挑最陰暗、最骯髒的小巷穿行,避開大路和燈火。
途中,他們果然遇到了幾撥形跡可疑、四處張望的黑衣人,甚至有一次幾乎與一隊五人搜尋小組擦肩而過。但贏正提前感知,拉著建嫚公主縮排一個堆滿垃圾的角落,屏息凝神。那隊人舉著氣死風燈,匆匆掃過汙穢的角落,眼中只有嫌惡,根本沒想到他們要尋找的“重要目標”會藏身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