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嚎啕大哭,沒有一絲嗚咽。那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洶湧地從她那雙被兜帽陰影遮蔽的眼眶中滑落,順著冰冷的偽裝面具內側流淌,最終從面具下巴的縫隙處滴落,在她黑色的作戰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般地繃緊、顫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膚。那是憤怒!是仇恨!是深入骨髓的自我憎惡!是信仰與血仇撕裂靈魂帶來的劇痛!
她救了他……她親手救了殺母仇人……
無聲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在她冰冷的面具下肆意奔流。那顫抖的肩膀,那緊握到骨節發白的拳頭,那無聲滑落的淚滴,是此刻唯一能宣洩她內心滔天巨浪的方式。她不能發出聲音,不能暴露一絲軟弱,甚至不能讓人看到她的眼淚。她就在這痛苦與自我厭棄的頂點,在她精神壁壘最脆弱的瞬間——
通道前方慘白的應急燈光,似乎扭曲了一下。
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模糊的淚眼前方。
那是一個少年的虛影。身形挺拔,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穿著一身熟悉的狩天巡預備役制服。他有著和歐陽犖泠極其相似的眉眼輪廓,只是更顯年輕和冰冷。
歐陽瀚龍。
虛影並不凝實,如同隔著毛玻璃,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虛幻感。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低垂著眼眸,用一種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波瀾、如同宣讀判決書般的冰冷目光,俯視著蜷縮在牆角、無聲哭泣的姐姐。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並非從空氣中傳來,而是直接在她飽受煎熬的靈魂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下:
“姐姐……”
虛影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品味這個稱呼的諷刺意味,隨即是更加刺骨的冰冷:
“你的心,已經墜入黑暗,無藥可救。”
話音落下,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在慘白的燈光裡。
通道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歐陽犖泠驟然停止的呼吸。
那冰冷的、誅心的話語,如同最殘酷的魔咒,在她靈魂深處瘋狂迴盪!
“你的心,已經墜入黑暗,無藥可救……”
“無藥可救……”
“無藥可救!!!!!”
淚水,在那一刻彷彿被凍結了。
顫抖,也詭異地停止了。
歐陽犖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面具之下,淚水沖刷過的臉上,所有的痛苦、掙扎、自我厭棄,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空洞。
那空洞並非麻木,而是將所有洶湧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情感,強行壓縮、冰封、埋葬到了意識的最深處,一個連她自己都無法觸及的黑暗深淵。
她扶著冰冷的牆壁,機械地、僵硬地站了起來。黑袍上的褶皺被她一絲不苟地撫平。面具下,那雙剛剛還淚如泉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兩潭凝固的、毫無生氣的寒冰。
“是啊,我的心,已經墜入黑暗,無藥可救!”
她轉過身,邁著一種精確到如同尺子量過的、毫無情感的步伐,一步一步,消失在基地通道更深沉的黑暗之中。背影挺直,卻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傀儡。
只有通道冰冷的地面上,那幾點尚未完全乾涸的淚痕,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