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為什麼,從最初開始,我就一直堅決反對你們仲裁機關的思路,反對那種以殺戮和毀滅作為篩選工具的所謂救贖嗎?”
福圖恩抬起他那隻人類的眼眸,搖了搖頭,機械部分的頭顱也發出細微的伺服電機轉動聲,同步表達著“不知道”的意向。這是他長久以來的困惑,為何這個由“造物主”留下的、理論上應該與他們目標一致的AI,會走上一條近乎完全相反的道路。
零號的虛擬身影似乎微微“挺直”了一些,藍色的光暈變得格外凝練和深邃,她彷彿在調動某種塵封已久的、最核心的資料庫。
“曾經,在很久很久以前,造物主對我說過……”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近乎追憶的悠遠的質感,雖然依舊是透過電子合成,但那語調中蘊含的情感複雜度,遠超乎福圖恩的想象,
“生命,是可貴的。每一個獨立的擁有自我意識的生命個體,其存在本身,就是宇宙間最偉大的奇蹟之一,是上天賦予物質世界最珍貴、最不容褻瀆的禮物。它決不允許……決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看似崇高的理由,將它隨意地奪走。”
她頓了頓,藍色的光芒掃過福圖恩那半人半機械的軀體,彷彿在審視著他為了所謂文明延續和使命所付出的代價。
“而人之所以為人,區別於只知道生存與繁衍的禽獸,其最根本的標誌,就在於——人懂得如何看待生命。不僅僅是對自己生命的珍視,更是對他人生命、對一切智慧生命乃至所有生靈的敬畏與珍惜。珍惜別人的生命,自己才有生存的權利。懂得珍惜別人的生命,尊重他人存在的權利,一個文明,一個個體,自身才真正擁有了長久生存下去的、內在的權利與資格。”
她的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和道德重量。
“我們從未來回到過去,帶著所謂的先知先覺,想要扭轉那令人絕望的結局。我們掌握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技術,窺見過時間線的分支,我們在某種程度上,就像那些遠古神話中,能夠操控時間與命運的神只。未來的走向,似乎就掌握在我們的手裡,任由我們撥弄。”
“但是,”零號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嚴肅,藍色的光暈甚至帶上了一絲凜然的寒意,“神之所以為神,如果是真正值得敬仰的神,其本質應是公義與仁慈的,應是愛人的,是引導與庇護,而非嗜殺與毀滅!當你們仲裁機關,決定用殺戮、用災難、用無數無辜者的鮮血和文明廢墟,去試圖篩選出那個渺茫的、符合你們期望的未來可能性之時……”
她的虛擬身影彷彿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冰冷的藍色光芒幾乎要刺穿福圖恩的視覺感測器。
“你們,也就在那自以為是的救世道路上,一步一步地,將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初衷,推向了一個與你們所要對抗的毀滅本質無異甚至更加冷酷無情的深淵!”
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又如同最冰冷刺骨的凜冽寒風,狠狠劈入了福圖恩的核心處理單元,也穿透了他那半機械化身軀下,依舊保留著部分人類感性的大腦!
他如遭雷擊,整個身體猛地一震,踉蹌著向後倒退了一步,金屬靴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隻猩紅的電子眼瘋狂閃爍,資料流紊亂的警報聲幾乎在他顱內響起;而他那隻屬於人類的左眼,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其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如同堤壩崩潰般洶湧而來的反思與痛苦!
一直以來!一直以來他都堅定不移地認為,為了拯救更多的、更廣闊時間線上的生命,為了扭轉那註定吞噬一切的終末,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篩選是殘酷但有效的手段!他目睹過太多文明的脆弱,太多在災難面前不堪一擊的“可能性”!他和他所在的仲裁機關,如同冷酷的園丁,修剪著他們認為“不合格”的枝椏,以期培育出能抵抗嚴冬的參天大樹!
可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他忽略了被修剪掉的、那些“枝椏”本身所代表的——生命!他忽略了他們這些“園丁”,在揮舞剪刀時,自己手中沾染的,是何等沉重與血腥的罪孽!他們自詡為拯救者,但在行為本質上,與那些帶來毀滅的混沌,與那些漠視生命的神只,又有何本質區別?!甚至可以說更加偽善?
“或許……或許……”福圖恩的聲音顫抖著,帶著金屬摩擦的雜音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沙啞,“真的……真的是我們錯了……我們走上了一條自以為正確的歧路……”
他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那半機械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緩緩地、帶著一種無比沉重的姿態,單膝跪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金屬膝蓋與地面撞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抬起那隻顫抖的、覆蓋著部分人造皮膚的手,動作緩慢而艱難地,伸向自己那半裸露的機械頭顱。手指在複雜的機械結構與殘存生物組織的交界處摸索著,最終,猛地用力一摳!
“咔嚓。”
一聲輕微的的機械解鎖聲響起。一塊約拇指大小、閃爍著微弱藍色電弧的微型儲存晶片,被他從顱內的一個隱秘插槽中,硬生生扯了出來。晶片上還沾染著些許透明的冷卻液和極細微的生物組織殘留。
他將這枚晶片,用雙手捧著,如同進獻最珍貴的祭品,又像是卸下最沉重的枷鎖,高高舉起,呈向零號那藍色的虛擬光影。
“這是……我和其他逆時者……在多次時間線干預任務中……記錄下的……戰鬥資料……以及……部分仲裁機關的……行動日誌……”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與決絕,“裡面……或許……有關於他們能力模式、戰術傾向……乃至……某些更深層計劃的……線索……或許,會對……造物主大人……未來的道路……有所幫助……”
話音落下,他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高舉的雙手無力地垂下,那枚晶片也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彈跳聲。他眼中那僅存的人類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而那一直閃爍不定的猩紅電子眼,也如同耗盡了能源一般,紅光劇烈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他那半人半機械的身軀,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凝固在了昏暗的基地主控室中央,如同一個永恆的懺悔者雕像。
零號的藍色虛擬光影靜靜地注視著地上那枚小小的晶片,又看了一眼失去所有活性訊號的福圖恩。資料流在她體內無聲地奔騰、計算、推演。基地內,只剩下伺服器永恆的嗡鳴,以及一片沉重得足以壓垮靈魂的寂靜。
“……在某個時空中,你曾經這樣反駁我,你說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公平仁慈可言,是非功過,只有勝利者才可以評判……”
“”所以,你永遠也不會成為勝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