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悟死亡的真意。從死亡中涅盤復甦。”
“我在陰間走了那麼久,看了那麼多鬼,聽了那麼多故事。我以為我懂了。”
道人搖頭。
“你看到的是別人的死。別人的等,別人的放不下,別人的忘。那不是你的。”
餘暉愣了一下。
“你沒有死過。”道人說,“你沒有等過一個人等到頭髮白。你沒有答應過一件事沒做完就死了。你沒有看著一個人走,自己留下。你沒有唱過一支歌,唱到最後,聽歌的人都沒了。”
餘暉沒說話。
“你以為你懂了。其實你只是看見了。看見和經歷是兩回事。你站在岸上看水,和水淹過頭頂,是兩回事。”
餘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想起忘川裡那些臉,想起他撈它們的時候,水是涼的,浸到骨頭裡。他想起老太太站在望鄉臺上,看著家的方向,說她老伴不會來。他想起泥瓦匠看自己的手,說房子沒蓋完。他想起小女孩說她媽聽不到她說話。他想起老頭哼那支小調,哼到最後,人沒了,調子還在。
他想起自己站在輪迴臺上,看著那些臉變淡,聽著它們叫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
“我試過。”餘暉說,“在輪迴臺上,我試過忘。餘媽媽的臉在變淡,沐晴的臉在變淡,新城在變淡。我以為我要忘了。然後我聽到它們在叫我。那些我從忘川裡撈出來的臉。它們叫我的名字。”
“你聽到了?”
“聽到了。一聲比一聲輕,最後一聲都聽不見了。”
“你怕嗎?”
餘暉想了想。
“不怕。那時候不怕。現在也不怕。”
“不是問你怕不怕死。問你怕不怕忘。”
道人說:“你站在輪迴臺上,那些臉在變淡,你不怕。因為你知道有人在叫你。你知道有人記得你。你不怕忘,是因為你知道你不會被忘記。”
餘暉沒說話。
“但你會忘。”道人說,“你會忘了餘媽媽年輕時候的樣子,會忘了沐晴小時候的樣子,會忘了新城第一塊磚砌在哪兒。你會忘了那些你撈出來的臉,忘了它們叫什麼,忘了它們為什麼在河裡。你會忘的。誰都會忘。”
餘暉看著道人。
“你沒忘?”
“忘了。忘了自己叫什麼,忘了自己在哪兒,忘了自己在等什麼。後來想起來一點,想起來那爐丹少了一味藥。想起來藥是什麼?是‘不想忘’。”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該走了。”
餘暉也站起來。
“怎麼走?”
“路在你自己身上。”道人說,“你回頭了,所以回不去。你想回去,就得往前走。往前走,走到頭,就是陽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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