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筆尖與試卷的摩擦聲中，悄無聲息地滑向了那個被無數高三學子既期待又畏懼的節點。百日誓師暨成人禮的日子，轉眼便到了。
清晨，諸葛青提起一個裝著西裝和皮鞋的袋子出了門。初夏的陽光已有些灼人，空氣裡瀰漫著梔子和廣玉蘭混合的甜香。
校園裡比平日更喧鬧幾分，穿著常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興奮、緊張與故作成熟的奇特神色——對於十八歲這個門檻，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屬於自己的舞臺。
早自習鈴響後沒多久，班主任老張就風風火火地衝進教室，一拍講臺：“都靜一靜！抓緊時間換衣服！女生在教室換，拉好窗簾！男生，全體都有，帶上你們的衣服，跟我去實驗樓空教室！快快快！”
教室裡頓時一陣兵荒馬亂。諸葛青拎起袋子，隨著男生的人流往外走。實驗樓一間空置的化學教室裡，瀰漫著淡淡的試劑氣味。男生們擠擠挨挨地開始換裝，互相調侃著誰穿得像賣保險的，誰又繃得釦子都要崩開。
諸葛青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利落地脫下校服T恤，換上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冰涼的絲綢質感貼上皮膚，他低頭，一顆顆扣著釦子。當手指觸到最上面那顆靠近領口的紐扣時，他的動作微微一頓。
就在那平整的襯衫領口，貼近鎖骨的位置，用極細的絲線，繡著一小叢清雅的翠竹。是林妹妹給他繡的。
此刻，指尖撫過那微凸的絲線紋路，彷彿還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諸葛青心裡驀地一軟，像是被春日最柔和的陽光照透了，一股溫熱的情愫緩緩流淌開來，驅散了清晨換裝的些微忙亂與陌生感。他唇角不自覺地上揚，對著窗外明亮的晨光，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喲！青哥，笑這麼盪漾，想啥好事呢？”張偉湊過來，他已經套上了西裝外套，只是釦子歪斜，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活像剛被打劫過。
諸葛青回神，迅速收斂了笑意，瞥他一眼，順手幫他正了正領帶結：“想你什麼時候能把這身衣服穿出個人樣。”
“切！”張偉不滿地嘟囔，卻也沒躲開。
換好西裝，男生們又浩浩蕩蕩地回到本班教室。女生們也大多換上了統一的禮服裙，平日裡被寬大校服掩蓋的青春身姿此刻顯露出美好的曲線，互相整理著頭髮和裙襬，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香水與洗髮水混合的香氣。老師早就放棄了維持秩序，靠在講臺邊笑著看這群瞬間“長大”的孩子。
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舉著手機自拍或互拍，笑聲清脆。男生們則靠在後排，有的偷偷打量女生，低聲品評著誰最好看；有的抓緊時間掏出手機，貓著腰開一局緊張刺激的遊戲；還有的對著小鏡子，笨拙地試圖把不聽話的頭髮壓下去。
諸葛青坐回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裡拿出藍牙耳機塞上，點開了手機裡存的《牡丹亭·驚夢》選段。崑曲那婉轉纏綿、一波三折的水磨調緩緩流淌入耳。
他單手支頤，望向窗外蔥蘢的樹木和更遠處教學樓紅色的屋頂，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有些放空，彷彿透過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另一個時空的亭臺樓閣、花影人聲。那曲詞裡的“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此刻聽來，竟讓他心頭莫名升起一絲淡淡的、跨越時空的惆悵與感慨。
也不知林妹妹此刻在做什麼？是在窗前讀書，還是和紫鵑說著閒話？
“高三全體師生請注意，請各班整理隊伍，按順序前往操場，參加成人禮暨高考百日誓師大會…”廣播裡傳來通知，打斷了滿室的喧鬧與他的思緒。
大家稀稀拉拉地起身，互相檢查著衣冠，說笑著往外走。走廊裡瞬間被各種顏色的正裝填滿，少年少女們刻意挺直的脊背和努力顯得成熟的表情，在初夏的陽光裡，構成一幅生機勃勃又略帶稚拙的畫卷。
班主任老張特意走到諸葛青身邊，壓低聲音問：“演講稿準備好了吧？沒問題吧？”眼神里滿是期待與緊張。諸葛青是他帶的這屆最出挑的學生，穩居年級前列，這次作為學生代表發言，可是給他臉上增光的大事，也關係著他今年的績效考核和獎金。
諸葛青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稿紙，展開給老張看了一眼，笑了笑：“張老師放心，都背熟了。”
老張這才鬆了口氣，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臉上笑開了花：“好！好好表現！給咱們班長臉！”看著眼前身姿挺拔、容貌清俊、眼神沉穩的學生，真是越看越滿意，彷彿已經看到了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和豐厚的獎金在向他招手。
操場上，紅旗招展，巨大的紅色背景板立在主席臺後方，上面寫著燙金的大字。各班按指定區域就座，黑壓壓一片穿著正裝的學生，場面頗為壯觀。校領導們早已在主席臺就座，互相交談著。
諸葛青沒有去班級區域，而是直接走向主席臺側後方候場。作為學生代表，他需要第一個上臺發言。
冗長的領導致辭環節開始了。校長、副校長、年級主任…輪番上陣，無非是鼓勵、鞭策、展望未來，片湯話翻來覆去，在燥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漫長。底下的學生們起初還坐得筆直，漸漸便開始有些騷動，偷偷交頭接耳，或藉著前面同學的遮擋玩手機。
諸葛青站在側面陰影裡，微微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襯衫領口內側那處柔軟的凸起。翠竹的紋路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終於，聽到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念出：“下面，有請高三（8）班學生代表，諸葛青同學上臺發言，大家歡迎！”
掌聲響起。諸葛青深吸一口氣，穩步走上主席臺，走向立著話筒的講臺。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他身上，白色的襯衫反射著微光，深色的西裝更襯得他肩寬腿長，身姿如松。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目光掃過下方數千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後落在了手中的稿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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