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瞥了他一眼，將那瞬間翻湧的心疼藏好，唇角微彎，露出一抹狡黠又通透的淺笑，語氣輕鬆：“問又如何，不問又如何？反正已經考完，青哥哥自己心裡想必也有個數。如今木已成舟，等著放榜便是了。此刻再問，不過是徒增煩惱，何必呢？”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些，“我瞧著你臉色，定是累極了。那些勞心費力的事，暫且都拋開吧。”
諸葛青聽著她這番通透又體貼的話，心中那汪暖流幾乎要滿溢位來。他看著她燈下格外瑩潤嬌美的側臉，脫口而出，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認真：“妹妹看得通透。不過…我還想說一句，”他頓了頓，目光灼灼，“日後，我定給妹妹掙個狀元回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又重若千鈞。不是為光耀門楣，不是為自身前程，而是——“給妹妹掙個狀元回來”。
黛玉先是一怔，隨即俏臉“騰”地飛起兩片紅雲，如同胭脂瞬間暈染開來，直漫到耳根後。
她羞得垂下眼睫，手中帕子絞得緊緊的，嬌聲啐道：“什麼混賬話！給我掙什麼？青哥哥可是睡糊塗了？你的功名前程，自然是你的，與我有何相干？”話雖如此，那撲通撲通亂跳的心，卻洩露了心底那一絲隱秘的、無法言說的甜意。
諸葛青只是看著她笑，不再解釋，眼神柔和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黛玉被他看得越發臉紅心跳，忙移開視線，自己也坐下，刻意放柔了聲音，揀些輕鬆有趣的閒話來說。從園子裡新開的梔子花，說到紫鵑新學的點心，又說到前日聽來的一個笑話…她絮絮地說著，語速不急不緩，聲音嬌軟清潤，似春日溪流潺潺，只想轉移他的注意，讓他能真正放鬆下來。
身處在這滿室墨香與淡淡冷香交織的瀟湘館中，窗外是竹影搖曳，蟬鳴隱隱，耳邊只有林妹妹溫言軟語的陪伴，連日鏖戰積累的疲憊，如同潮水般終於徹底淹沒了諸葛青。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睏意便勢不可擋地襲來。他聽著聽著，眼皮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腦袋也一點一點的，意識漸漸模糊。他甚至迷迷糊糊地想：考完了，知識好像真的在流失啊…不然怎麼這麼困…
黛玉說著說著，住了話頭。她看著對面少年強撐著眼皮、卻依舊掩不住滿臉倦容的模樣，心中疼惜不已。她輕輕喚了一聲：“青哥哥？”
諸葛青猛地驚醒，甩了甩頭，眼神還有些迷茫：“嗯？妹妹繼續說，我聽著呢…”
黛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柔聲道：“可是困極了？不如…先去歇息一會兒可好？”
諸葛青一聽“歇息”，下意識就搖頭，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才不回去！好容易考完了，就盼著能天天來呢！好妹妹可別趕我走…”說著，還努力睜大了眼睛，表示自己很精神。
黛玉被他這模樣逗得心尖一軟，噗嗤笑了出來，眼波流轉：“哪個趕你走了？聽話，只是讓你先去睡會兒，養養精神。這般硬撐著，傷了身子可怎麼好？”
諸葛青這才眉開眼笑，彷彿得了什麼特赦：“那…我去外面睡袋裡眯一會兒就好。”說著就要起身去拿他那個萬能睡袋。
黛玉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嗔怪道：“外頭地上又硬又涼，如今雖是夏日，入了夜也有寒氣。還折騰那個做什麼？”她略一遲疑，臉上微熱，聲音低了些，卻清晰地說道，“青哥哥若不嫌棄…就請在榻上歇會兒吧？”說著，指了指窗下那張她平日小憩用的湘妃竹榻。
諸葛青眼睛一亮，立馬扔下睡袋，樂呵呵道：“那感情好！多謝妹妹！”他動作麻利地脫了鞋——心裡暗自慶幸今早換了雙新襪子，乾乾淨淨，沒有破洞——便老實不客氣地爬上了榻。
竹榻並不寬大，但鋪著柔軟的簟席和錦墊，鼻尖還能聞到屬於黛玉的、那股清幽的冷香，讓他無比安心。
黛玉轉身從裡間抱了一床杏子紅的綾薄被過來，輕輕給他蓋上。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和女孩子閨閣特有的潔淨氣息。
諸葛青幾乎是頭一沾枕，被這溫暖安寧的氣息包圍，強撐的意志瞬間土崩瓦解，幾乎沒幾息功夫，呼吸就變得均勻悠長，沉沉地睡了過去。
黛玉站在榻邊，看著他迅速沉入夢鄉的安然側臉。少年褪去了平日裡的嬉笑跳脫，睡顏純淨得如同嬰孩，長睫安靜地覆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陰影。只是那眉眼間的疲憊痕跡，依舊清晰可見。
她看著看著，臉頰又有些發熱。讓一個男子睡在自己的榻上…這於禮實在大大不合。若是傳了出去…她不敢想。可…難道真忍心讓他在外面受涼？他為自己做了那麼多，自己卻連讓他安穩睡一覺的地方都吝嗇嗎？
心中兩種念頭交戰片刻，黛玉輕輕嘆了口氣，終是下定了決心。她轉身，先走到香案邊，從匣中取出一小塊上好的沉香，用銀簪撥入小巧的博山爐中點燃。很快，一縷極淡雅寧神的香氣嫋嫋升起，悄然瀰漫在室內，有安神靜心之效。
接著，她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掀簾出去，對守在外間的紫鵑低聲道：“紫鵑，我今日覺得身上懶懶的，想好生歇一會兒。若有人來，不論是誰，一概替我回了，就說我睡了，不便打擾。”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紫鵑有些訝異，姑娘晌午時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懶懶的”了？但她素來聽話，見黛玉神色認真，便點頭應下：“姑娘放心，我曉得了。您安心歇著。”
黛玉這才轉身回屋，又將房門仔細掩好。她走到自己的拔步床邊，卻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從床頭拿了一卷書，正是那本前幾日看得入迷的《聊齋志異》。她脫了鞋，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倚在床頭，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慢慢翻看起來。
只是，那書上的字跡明明在眼前，心思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竹榻。眼神時不時就悄悄溜過去，落在那個熟睡的身影上。看他睡得是否安穩，薄被是否蓋好…燭火跳動一下，她的心也跟著跳一下，生怕驚擾了他。看了半晌，書頁竟未曾翻動一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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