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您可算醒了!”紫娟揉著被撞疼的額角,又是無奈又是擔憂,“以後可別再偷著喝酒了!瞧瞧這都日上三竿了,您還睡得這般沉,叫了好幾遍都沒反應,可嚇壞我了!我還當您又身子不爽利了呢!”紫娟只當黛玉是昨日偷喝那口酒,以至於貪睡。
黛玉呆呆地擁被坐著,眼神渙散,臉上還殘留著夢境帶來的不正常的潮紅,嘴角甚至無意識地彎著一點古怪的、似羞似惱又似回味般的笑意。
方才夢裡那令人心跳驟停的壓迫感,那灼熱的呼吸,還有自己最後那不管不顧的舉動……感受是如此清晰,以至於她一時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心臟還在胸腔裡怦怦亂跳,臉頰燙得嚇人。
“姑娘?姑娘?”紫娟見她一副神遊天外、魂不守舍的樣子,越發擔心,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黛玉這才被徹底喚回神智。是夢……原來只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
意識到這一點,一股巨大的羞赧瞬間席捲了她。她“啊”地低呼一聲,猛地拉高錦被,把自己整個腦袋都蒙了進去,然後在被子裡毫無章法地使勁撲騰了兩下,發出一陣悶悶的、懊惱的嗚咽聲。
就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都怪紫娟!為什麼偏偏那時候湊過來!
紫娟看著自家姑娘突然鑽進被子發脾氣,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坐到床邊,隔著被子輕輕拍著黛玉,柔聲哄勸:“好姑娘,快別鬧了,仔細悶壞了。這都快要吃晌午飯的時辰了,您早膳都沒用,空著肚子可怎麼行?快起來吧,仔細餓傷了身子骨。”
被子裡撲騰的動靜停了停。黛玉確實感覺到腹中傳來一陣清晰的飢餓感。她極不情願地、慢吞吞地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一頭烏髮凌亂地披散著,小嘴微微嘟起,腮幫子也鼓著,一副委屈又幽怨的模樣。
紫娟忍著笑,上前伺候她起身洗漱。黛玉坐在梳妝檯前的繡墩上,任由紫娟為她通發,鏡中映出的少女,眉梢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春色與迷茫。她幽怨地透過鏡子瞥著身後忙碌的紫娟,彷彿所有的“過錯”都是這個忠心丫鬟的。
那眼神,讓紫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彷彿自己壞了姑娘什麼天大的好事一般。
“我的好姑娘,”紫娟一邊靈巧地挽起髮髻,一邊軟語哄著,“可是昨夜沒睡好?還是有什麼心事?您這麼瞧著奴婢,奴婢心裡頭發毛。”
黛玉哼了一聲,別開眼,卻不說話。難道要她說,你撞破了我一場……難以啟齒的春夢?她只能繼續用眼神表達“幽怨”。
紫娟無法,只得加倍用心,為她梳了一個別致清爽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點翠蝴蝶簪並兩朵小巧的粉色堆紗絹花。又取出一套嶄新的衣裙——海棠紅纏枝蓮紋立領對襟琵琶袖短衫,配著一條杏白色繡折枝玉蘭的馬面裙,顏色鮮亮又不失雅緻,正適合這心情似乎有些微妙起伏的早晨。
“姑娘穿這身可好?顏色鮮亮,看著精神。”紫娟笑道。
黛玉看了看,倒也合意,點了點頭。穿戴整齊後,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人兒明眸皓齒,衣衫鮮妍,只是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混合著羞澀與懵懂的情態,讓她自己看了都心頭一跳,連忙垂下眼簾。
被紫娟連哄帶勸,黛玉這才起身往賈母處去。到了榮慶堂,果然已近午膳時分。賈母見她來了,臉色紅潤,衣著鮮亮,先是一喜,隨即又嗔道:“玉兒今日怎麼來得這樣遲?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說著就要拉她到身邊細看。
黛玉忙上前行禮,含糊道:“勞外祖母掛心,玉兒只是昨夜睡得沉了些,並沒什麼。”
賈母招手讓她到身邊坐下,摩挲著她的手嘆道:“那就好。只是你寶玉哥哥,這幾日不知又鑽了什麼牛角尖,聽說昨兒夜裡胡寫亂畫了些東西,今早起來便有些蔫蔫的。你有空,也去瞧瞧他,開解開解。他最聽你們姊妹們的話。”
黛玉心中雖不情願,但見賈母目露憂色,也不好推拒,只得柔聲應道:“外祖母放心,玉兒省得。一會兒便去瞧瞧寶二哥。”
用罷午飯,黛玉便帶著紫娟往怡紅院去。心中卻想著,寶玉又鬧什麼么蛾子?可別又是摔玉砸東西的。
到了怡紅院,卻見院裡靜悄悄的。襲人迎了出來,見是黛玉,忙笑著請她進去,低聲道:“二爺這會子還睡著呢。姑娘略坐坐,我去喚他。”
黛玉擺手道:“既睡著,便讓他睡吧,不必吵醒。”她本就不想久待,正好有藉口。
襲人卻笑道:“姑娘既來了,好歹讓二爺見見。他這兩日心裡不自在,見了姑娘,說不定就好了。”說著,又從旁邊小丫頭手裡接過一張字帖兒,遞給黛玉,“姑娘請瞧瞧這個。這是二爺昨兒夜裡胡亂寫的,我們也不懂是什麼,姑娘學問好,幫著瞧瞧,可是什麼要緊話?”
黛玉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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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心緒煩亂時所書。黛玉看罷,心下明瞭,這分明是寶玉一時感忿,參禪悟道之類的頑話。她不覺有些可笑,又有些無奈。將字帖遞還給襲人,淡淡道:“不過是二哥哥一時頑意兒,無甚關係。”
說畢,便想告辭。襲人卻道:“姑娘既看了,不如帶回去,與三姑娘、四姑娘她們一同瞧瞧?也免得二爺醒來自個兒看了又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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