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紅樓,紅樓夢》第180章 相思(2)

作者:愛吃豆豉醬的比丘斯·9個月前

寫完,他輕輕吹了吹墨跡,小心地將紙箋放回原處,依舊用那方青玉貔貅鎮紙壓好一角。然後,他又靜靜地望了那錦帳片刻,彷彿能透過帳幔看到裡面安睡的少女。最終,他無聲地嘆了口氣,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然消散。

……

翌日清晨,黛玉悠悠轉醒。生物鐘使然,她醒來時天光已亮。紫娟聽見動靜,進來伺候她起身梳洗。

坐在妝臺前,由著紫娟為她梳理長髮,黛玉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案,忽地定住了。她想起昨夜自己心緒浮動寫下的那句詩,還有那未收起的紙筆。

“雪雁,”她輕聲喚道,“去把書案上我昨夜寫的那張紙拿來。”

雪雁應聲去了,取了那張薛濤箋回來。黛玉接過,目光先落在自己寫的那行字上,昨夜那點悵然似乎還縈繞心頭。她輕輕搖了搖頭,正想著這無謂的愁思該撕了去,莫要留著自己煩心,目光卻倏地凝住了。

在那行“回頭試想真無趣”的下方,多了一行筆力勁挺、風格迥異的字!

“但與你,趣卻長。”

黛玉怔住了。捧著那張輕飄飄的薛濤箋,彷彿捧著千斤重的心意。她反覆看著這六個字,每一個字的筆畫都在眼前放大、旋轉,最後深深烙進心裡。

“但與你,趣卻長。” 他……他昨夜來過了?在她睡著的時候?他看到了她寫的句子,不僅沒有覺得她矯情或無病呻吟,反而……續上了這樣一句?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甜意,如同衝破堤壩的春潮,瞬間淹沒了她的心田。那點因他昨日未曾露面而產生的小小失落和悵惘,被這六個字熨帖得平平整整,轉而化作滾燙的羞澀和滿溢的欣喜。

半晌,她忽然掩住口,低低地、抑制不住地輕笑起來。笑聲從指縫間漏出,清越如同春日簷下風鈴。眉眼彎成了月牙兒,頰邊浮起深深的梨渦,整個人瞬間明亮鮮活起來,如同沾染了晨露的嬌花,驟然盛放。

紫娟端著早膳進來,見她對著張紙笑得這般開懷,與昨夜寫下它時那副惆悵模樣判若兩人,不由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姑娘這是怎麼了?一張紙也能笑成這樣?

黛玉卻不管她,珍而重之地將那張紙撫平疊好,貼在胸口,兀自笑了好一會兒。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纖長的睫毛上跳躍,在她含著甜笑的唇邊流連。

她不讓紫鵑瞧見那紙上的字,自己心裡卻反覆咀嚼著那六個字,越品越覺得意味無窮,甜人心扉。

既然與我趣卻長,何不昨兒夜裡留下?不聲不響地來,又不肯不聲不響地走,偏要留下這話……白白的,讓人家為你起相思念頭……

心裡這般嗔怪著,可那笑意,卻怎麼也止不住。只覺得心裡滿滿當當的,都是甜,那甜意絲絲縷縷,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

用罷早膳,見窗外陽光正好,院中草木青翠,微風和煦。黛玉心情極佳,便讓紫娟將那張寶貝似的紙箋拿來,又搬了張鋪著軟墊的圈椅到廊下。

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中,將那張紙展開,又痴痴地看了半晌。陽光照在紙上,墨跡粲然,那“趣卻長”三個字,彷彿也在發光。

看完,她又忍不住將紙貼到心口,嘴角噙著笑,眼神飄向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廊下掛著一隻精巧的竹絲鳥籠,裡頭養著一隻綠羽紅嘴的鸚鵡,是前些日子賈母見她喜歡,特意讓人送來的。那鸚鵡甚是靈巧,平日裡黛玉無事,也常教它說些簡單的詞句。

此刻,那鸚鵡正歪著腦袋,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瞧著黛玉,見她一直笑,竟也撲稜了一下翅膀,發出“嘎”的一聲。

黛玉眼波一轉,忽地起了玩心。她起身走到鳥籠邊,對著那鸚鵡,清了清嗓子,臉上猶帶著未褪的紅暈,聲音卻刻意放得輕柔婉轉,一字一句,清晰曼妙地念道:

“東風未肯嫁春愁,偏遣桃花上小樓。” 鸚鵡撲稜了一下翅膀,嘎嘎兩聲,沒學。 黛玉也不急,笑吟吟地繼續: “一片幽懷難著雨,幾番曉夢怯逢秋。” 鸚鵡眨了眨眼。 “暗將紅豆拋星夜,偷把青梅嗅案頭。”這句念出,黛玉自己臉上先飛起了紅霞,聲音也低軟了些。 “最是惱人題字客,無聲無息又勾留。”

她念得又輕又慢,彷彿不是教鸚鵡,而是在傾訴某種隱秘的心事。陽光灑在她微紅的臉頰和含笑的眉眼上,廊下只有春風拂過新葉的細微沙沙聲,和她輕柔悅耳的、帶著少女特有嬌憨的吟詩聲。

那鸚鵡學舌的本事到底有限,只模糊地模仿著最後幾個字的音調:“勾留…勾留…”

黛玉聽了,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伸出手指隔著籠子輕輕點了點鸚鵡的小腦袋,嗔道:“笨鳥兒,就學會這兩個字。”可眼中笑意盈盈,哪有一絲真正責備的意思。

她教得專注,陽光灑在她水碧色的衣衫和專注柔美的側臉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廊下微風拂過,帶來草木清氣,偶爾夾雜著少女清脆悅耳、帶著笑意的教詩聲,以及鸚鵡笨拙的、試圖模仿的咕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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