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禧堂中,賈母正歪在榻上,與邢夫人、王夫人說著閒話。薛寶釵竟也在座,正含笑陪著說話。
黛玉心中暗覺好笑:今日是她親哥哥薛蟠的生辰,正主在家擺酒唱戲,她這個做妹妹的反倒不在,跑到這裡來陪老太太說話…這心思,也未免太昭然若揭了些。
她面上不露,只上前給賈母等人請了安,便挨著賈母下首的繡墩坐了。寶玉沒甚話說,偷覷了黛玉一眼,見她垂眸靜坐,便轉向寶釵,沒話找話地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身上不好,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惱了,姐姐好歹替我分辨分辨。”
寶釵本就因清虛觀提親被拒一事,心中憋著一股火。前日寶黛二人吵架摔玉,鬧得闔府皆知,她心中更是氣悶——這兩人分明是互相在意,才會鬧成這樣!今日她哥哥生辰,下帖子請寶玉,寶玉竟推病不來,這哪裡像是有病的樣子?分明是心裡不痛快,連帶遷怒!
她強壓下心頭火氣,面上依舊端著溫婉笑意,道:“這也多禮。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 話裡話外,卻是暗指寶玉與她哥哥並不親近,不去也無妨。
寶玉沒聽出深意,只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 又沒話找話地問,“姐姐怎麼也不看戲去?”
寶釵淡淡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 言下之意是:我來不來,薛家的客人照樣熱鬧,不缺你一個。
寶玉碰了個軟釘子,只得訕訕笑了笑,目光四下亂瞟,瞥見寶釵豐腴的身姿,想起方才看的戲文裡有個體態豐美的旦角,便隨口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也體豐怯熱。”
這話一齣,寶釵臉上那溫婉的笑意霎時僵住了。
楊貴妃是什麼人?先是壽王妃,後被公公唐玄宗強佔,後又與安祿山傳出穢聞,名聲本就曖昧不清。更別提她最後馬嵬坡香消玉殞的下場!自己才剛落了選,心中正是敏感之時,寶玉竟拿楊妃比她!
寶釵胸中那股積壓多日的火氣再也壓不住,直衝上來。她冷笑一聲,聲音比平日尖利了幾分:“我倒想作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這話如同冰錐,驟然擲地!
黛玉正心不在焉地聽著,聞言倏然抬眼,看向寶釵。楊貴妃與楊國忠…一個被縊死馬嵬坡,一個死於亂軍之中,皆無善終。寶釵這話…可不僅僅是自嘲!賈家如今可不就有一位貴妃娘娘在宮中麼?眾人私下也常玩笑稱寶玉為“國舅”…這話若是深想下去…
黛玉心中凜然,偷偷瞥了一眼座上賈母、王夫人等人。卻見賈母垂眸撥弄著腕上的佛珠,神色不明;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邢夫人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懂;王熙鳳依舊笑嘻嘻的。
竟是無一人出聲駁斥,或是露出異色。
黛玉心底暗暗嘆了口氣。賈家這些人…是真沒聽懂,還是裝沒聽懂?
就在這時,她眼風一掃,忽然瞧見堂外廊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倚柱而立,對著她粲然一笑——不是諸葛青是誰?
黛玉心中陰霾頓散,如同雲開月明,唇角不自覺便揚起一抹真切歡欣的笑意,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這笑意落在正怒火中燒的寶釵眼裡,更是刺目無比!她只當黛玉是在嘲笑自己,或是與寶玉眉目傳情,心中那股邪火“噌”地燒得更旺。
恰在此時,小丫頭靛兒笑嘻嘻地進來,徑直走到她跟前,道:“姑娘瞧瞧,我的扇子是不是在姑娘那裡?我找了好一會子了。”
寶釵正無處發洩,見這沒眼色的小丫頭撞上來,不由勃然作色,厲聲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在意我!和你素日嬉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
靛兒沒料到她突然翻臉,嚇得一哆嗦,眼圈頓時紅了,喏喏地退了下去。
堂上一時靜了下來,氣氛尷尬。
賈母冷眼瞧著,心中對寶釵的評價又低了一層:果然是小家子氣,上不得高臺盤。這麼多主子下人不問,專門問你,還不是你整天與下人廝混,自己墮了自己的身份!現在對一個無知小丫頭髮作,一點城府也無,還想嫁進我賈家?做夢!
黛玉見冷了場,心想畢竟是寶玉那呆子先口無遮攔惹出來的,便緩了神色,笑著岔開話題:“寶姐姐,你方才聽了兩出什麼戲?可有趣麼?”
寶釵見黛玉開口,又想起她方才那一笑,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哪裡還有好氣?她面上重新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聲音也帶著刺:“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
一直隱在柱旁的諸葛青,聽到這話,臉色倏地一變!他猛然記起這是哪一齣了!
果然,只聽寶玉渾然不覺,還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麼連這一齣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麼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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