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悠長,彷彿沒有盡頭。碧紗櫥內雖因那口總也滿溢的冰缸而沁涼,但黛玉的心頭,卻無端縈繞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躁動,彷彿預感到了什麼。
這日,諸葛青陪著她看書說笑,窗外蟬鳴一陣響過一陣。他忽然停下話頭,語氣帶上了些不同於往日的鄭重:“林妹妹,有件事得跟你說一下。”
黛玉抬起眼,見他神色不似玩笑,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放下書卷,輕聲問:“青大哥何事這般嚴肅?”
“我…我馬上要去上學了。”諸葛青撓了撓頭,似乎不知該如何解釋這現代的學制,“以後…怕是不能再像現在這樣,常來看你了。”
“上學?”黛玉怔住了,清澈的眸子裡滿是困惑與一絲慌急,“青大哥不是已經中了舉嗎?怎的還要去上學?”在她所受的認知裡,中了舉便是功成名就,可以候缺做官了,何須再回學堂?
諸葛青忙解釋道:“我們那邊和這兒規矩不一樣。中了舉之後,還得再上三年學,把該學的學問都學紮實了,才能去考那進士、狀元呢。我…我這還差著一年半的光景。”
原來如此。黛玉心中霎時被巨大的不捨填滿,如同驟然被挖空了一塊,涼颼颼的。但她素來懂事,更知讀書上進是正理,總不能…總不能像寶玉那般,只顧著廝混玩鬧。她強壓下鼻尖的酸澀,努力彎起一個淺淡卻溫婉的笑容,聲音輕柔卻堅定:“青大哥此去,定是要蟾宮折桂、金榜題名的。妹妹這兒不打緊,橫豎有紫鵑她們陪著,外祖母也疼我。青大哥只管放心前去,專心學業便是。”
她這話說得體貼又大方,全然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可那強撐的笑容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落寞,卻像細針一樣輕輕紮在諸葛青心上。
他忽然想起她離開揚州辭別林如海時,恐怕也是如此吧?明明心中萬分不願離開父親,卻怕增添父親的擔憂,只能將所有的委屈與不捨生生嚥下,裝出乖巧懂事的模樣。這丫頭,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越是這般懂事明理,諸葛青心裡就越是揪疼得厲害。
他半晌說不出話,只覺得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略顯複雜的笑容最終只化作一個揉雜著心疼、無奈與承諾的笑容。
揉了揉她的頭髮,這次她沒有躲開,輕聲道:“好,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他的身影便在她面前緩緩淡去,最終消失不見。
等他徹底離開,黛玉強撐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她怔怔地望著他消失的地方,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緩步走到書案前。
心中愁緒百結,如同亂麻。窗外蟬鳴聒噪,更添煩悶。她提筆蘸墨,鋪開薛濤箋,望著窗外灼灼烈日下那口依舊冒著寒氣的冰缸,忽有所感,一行行詩句自筆端流淌而出:
《夏冰》
銜冰驅暑意,蟬噪綠蔭濃。
玉碗凝寒砌,雕欄沁霧淞。
暫消三伏熾,難挽九秋蹤。
唯見簷前水,滴滴答舊容。
詩成。她擱下筆,默唸一遍,尤其是那“暫消三伏熾,難挽九秋蹤”一句,恰如她此刻心境——青大哥雖時時帶來冰品驅散酷暑,可冰終會融化,如同他不能常伴左右。
這漫長的夏日炎熱似乎永無止境,而那真正涼爽安穩的秋日,卻不知何時才能真正來臨。而最後“滴滴答舊容”更是寫盡物是人非的悵惘。
寫罷,她痴痴地望著那墨跡未乾的詩箋,字字句句皆是她無從訴說的憂慮與彷徨。
冰會化,暑氣會更烈,而那份依賴與陪伴驟然抽離後的空曠與不安,如同窗外肆虐的熱浪,無聲地侵蝕著她。淚珠終究未能忍住,悄然滑落,暈開了紙上一小點墨痕。
而這一切,諸葛青渾然不知。他剛從時空穿越的輕微暈眩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然躺在了現代家中柔軟的大床上。還未等他整理好心情,就聽得客廳裡傳來一陣叮鈴哐啷的動靜,伴隨著一個清脆又略帶囂張的女聲。
他揉著額頭開啟房門,只見一個曬得小麥色、穿著熱帶風情吊帶裙的少女正把一個大行李箱推倒在地,正是他那個一放暑假就跑去三亞瘋玩的妹妹諸葛白。
諸葛白一抬頭看見他,立刻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齒:“哥!想我了沒?”
諸葛青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不想。你還不如不回來,家裡還能清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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