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間那鄭重而觸及肺腑的對話餘韻未消,空氣裡還瀰漫著一種無聲的震顫。恰在此時,紫鵑了進來,一眼瞧見黛玉獨自坐在那兒,眼圈兒還泛著明顯的紅暈,立刻急了,放下碟子便上前擁住她,心疼道:“我的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又想起揚州老爺、心裡難受了?”
黛玉被紫鵑這一打岔,從回過神來,忙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沒…沒事。不過是方才看書,被風迷了眼睛。”
紫鵑仔細打量她神色,見她情緒似乎已平穩下來,這才稍稍放寬了心。她轉身想去擰個熱帕子來給姑娘擦臉淨面。
黛玉卻叫住她:“紫鵑,我有些餓了,你去小廚房看看,還有沒有新做的蓮蓉酥,取些來罷。”
紫鵑一聽姑娘主動要吃的,頓時喜上眉梢,連聲應道:“哎!好!姑娘稍等,我這就去取!小廚房今早剛做了一籠,還熱乎著呢!”說著,便匆匆轉身出去了。姑娘近日胃口不佳,她正愁著呢,如今肯主動要點心,自然是求之不得。
支開了紫鵑,諸葛青便站起身,走到盆架前,自顧自地絞了條溫熱的帕子,遞給黛玉。
黛玉臉上微微一熱,接過帕子,低聲道了句“謝謝青大哥”,便藉著擦臉的動作,掩飾著內心的波瀾。那帕子溫熱溼潤,敷在臉上,彷彿也熨帖了方才激盪的心緒。
不一會兒,紫鵑便端著一碟精緻的蓮蓉酥回來了,果然還冒著絲絲熱氣。她將點心放在黛玉手邊的小几上,笑道:“姑娘快趁熱用些。”
黛玉點點頭:“嗯,擱這兒吧。我這裡不用你伺候了,你也去歇歇。”
紫鵑見姑娘神色如常,便放心地行禮退下了。
室內重又只剩二人。黛玉將點心碟子往諸葛青那邊推了推,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青大哥忙碌半晌,也用些糕點墊墊吧。”她記得他說過“不用吃飯”,但吃點心的“嚐嚐”總該是可以的。
諸葛青也不跟她客氣,笑嘻嘻地在她對面坐下,拈起一塊蓮蓉酥就送進嘴裡。酥皮鬆軟,內餡甜糯不膩,很是可口。
黛玉見他吃了,便也起身,蓮步輕移,走到茶桌前,親手斟了一杯溫熱的碧螺春,端過來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几上。而後,自己也坐下,並不吃東西,只安靜地看著他吃。
諸葛青三下五除二便將幾塊點心消滅乾淨,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滿足地嘆道:“還是林妹妹這兒的點心最合胃口!”
黛玉見他吃得香,唇角也不由得微微彎起。她沉吟片刻,纖指無意識地絞著手中的帕子,輕聲問道:“青大哥…這次來,能待多久?”
諸葛青看著她那小心翼翼又帶著期盼的模樣,心頭一軟,故意逗她:“待到…林妹妹煩我了,趕我走為止!”
黛玉聞言,立刻低下頭去,耳根微微泛紅,心裡卻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反駁:才不會煩呢…一輩子都不會煩…她絞著帕子,半晌,才復又抬起頭,清澈的眸子望定他,帶著一絲擔憂和確認:“青大哥方才說的…真的沒騙我?真的…不會耽擱了你的正事前途?”
諸葛青收斂了玩笑之色,認真地點頭:“放心,我心裡有數。斷不會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得了他的保證,黛玉這才真正放下心來,眉眼舒展開,露出了一個輕鬆而真切的笑容。
兩人便又如往常一般,一人執書,一人閒坐,或討論幾句詩文,或說些閒話,時光在靜謐溫馨中悄然流淌。
到了晚間,諸葛青又不知從哪拿出了幾樣清爽可口、黛玉從未見過的小菜和粥品,陪著她一同用了晚飯。飯後,兩人又說了會子話,窗外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風聲漸起。
諸葛青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便提起他那神奇的睡袋,道:“時辰不早了,妹妹早點安歇吧,我出去了。”
黛玉看著他提起睡袋就要往外走,心中頓時矛盾起來。理智上,她知道讓一個男子夜宿自己閨房是萬萬不合規矩、驚世駭俗的;可情感上,一想到外面夜風漸冷,地上寒硬,他就要那般蜷縮在廊下,她便覺得於心不忍,絲絲縷縷的疼惜纏繞上來。
她張了張口,那句“要不…青大哥今晚就在屋裡歇息吧”在舌尖滾了又滾,卻終究因著少女的羞怯和禮教的束縛,沒能說出口。就在她猶豫糾結的片刻,諸葛青已然掀簾出去了。
黛玉無法,只得喚紫鵑進來伺候自己洗漱安歇。
然而,躺在床上,她卻輾轉反側,難以成眠。窗外風聲嗚咽,她的心事卻比那風聲更紛亂。
“他睡著了嗎?廊下那樣硬,鋪蓋又薄,怎能睡得安穩?” “夜風這麼涼,吹病了可怎麼好?” “看這天色陰沉,萬一…萬一半夜下起雨來,他可怎麼辦?” 有幾次,她幾乎要忍不住起身,想去外面看看他,甚至想將他叫進來——橫豎…橫豎別人也看不見他,他…他也是個知禮守矩的君子,定然不會逾越…兩人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強烈的羞赧壓了下去。 翻來覆去間,她又想到:老天爺待自己,終究是不薄的。雖失了母親,離了父親,寄人籬下,卻能得這麼一位神通廣大、又真心疼愛維護自己的哥哥陪伴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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