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聽聞寶玉不知怎的燙傷了臉,榮禧堂裡亂成一團。諸葛青跟著黛玉前去探望,只見賈母心肝肉兒地抱著寶玉,一邊心疼得直掉淚,一邊罵下人伺候不經心。
正鬧著,又有寶玉寄名的乾孃馬道婆進府來請安。
見了寶玉這般模樣,便故作誇張地嚇了一大跳,問明是燙的,便裝模作樣地點頭嘆惜了一回,走到寶玉跟前,伸出那留著長指甲的枯瘦手指,在他臉上虛虛畫了幾畫,口內嘟嘟囔囔、含混不清地持誦了一回。
然後說道:“管保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轉身對賈母道:“老祖宗老菩薩哪裡知道,那佛法經典上說得明白。但凡是那些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地裡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
隱在一旁的諸葛青聽得只想發笑。他可是“親眼所見”,分明是寶玉自己犯賤,去撩撥王夫人身邊那個喚作彩霞的丫鬟,惹得一旁嫉妒的賈環暗恨,故意裝作失手,推翻燭臺燙了的。到了這馬道婆嘴裡,倒成了什麼“促狹鬼”作祟,真是鬼話連篇!
他抬眼去看黛玉,只見黛玉也正偷偷拿眼覷他,眼中滿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微微翹著,顯然也是不信這套說辭,估計是把馬道婆口中的“促狹鬼”安到他頭上了。
諸葛青見她那想笑又不敢笑、眉眼彎彎的狡黠模樣,一時又是好笑又是手癢,便趁無人注意,虛虛地朝她的方向比劃了一個撓癢癢的動作。
黛玉見他這般,更是想笑,偏生在賈母和王夫人面前,只能死死忍著,低下頭,用帕子掩住口鼻,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
又聽那馬道婆東拉西扯了好一陣,什麼需要如何供奉,點多少斤的海燈,添多少的香油……說得天花亂墜,直到賈母、王夫人一一應了,許下不少好處,她才心滿意足地告辭走了。眾人這才陸續退下。
一齣榮禧堂,見四下無人,諸葛青便立刻現出身形,伸手作勢就要去捏黛玉粉嫩的臉頰,口中笑道:“好你個林妹妹,方才是不是在心裡編排我呢?”
黛玉早有防備,靈巧地側身躲開,回眸一笑,眼波流轉:“好個促狹鬼!快離我遠些,仔細我告訴外祖母去,也讓她老人家供奉海燈,鎮一鎮你,看你還能不能作怪!”
諸葛青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抱臂壞笑道:“我又不是那勞什子促狹鬼,供奉了也沒用。”
黛玉挑眉,笑吟吟地反問:“哦?你不是促狹鬼,那是什麼?”
諸葛青收斂了玩笑之色,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認真地說道:“妹妹忘了?咱們第一次在船上見面時,我就說過了。我啊,就是林妹妹的護身符,保林妹妹一輩子平安喜樂、無災無難的那個。”
此時夕陽正好,金色的餘暉灑在黛玉身上,她穿著一件淺碧色繡折枝玉蘭的豎領長衫,月白色的馬面裙裙裾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更襯得她身姿如柳,清雅脫俗。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一張小臉在霞光映照下笑顏如花,一雙含露目撲閃撲閃的,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她嬌聲笑道:“真的?”
諸葛青重重地點頭,語氣無比篤定:“比珍珠還真!”
她仍是笑,帶著點少女特有的狡黠:“我不信。”
諸葛青也笑了,非但不急,反而向前走近了兩步,直到離她只有一臂之遙。他微微彎下腰,視線與她齊平,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眸,帶著幾分探究,幾分戲謔,輕聲反問:“不信什麼?”
忽地離得這樣近,幾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間溫熱的氣息,黛玉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她竟也沒有躲開,像是賭氣般,也睜大了眼睛回望著他,只是那白玉般的耳垂和細膩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悄悄染上了一層緋紅,如同初綻的桃花瓣。
諸葛青看著她這般強作鎮定又難掩羞怯的模樣,心頭一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嗯?不信我能保你平安?還是……不信我能護著你一輩子?”
黛玉被他笑得心慌意亂,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快速扇動了幾下,避開他灼人的視線,望向一旁的芭蕉葉,聲音細若蚊吶,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嬌憨:“保平安……我還是信的……”
諸葛青失笑:“那就是不信我能一輩子護著你了?”
黛玉偏過頭,看向一旁搖曳的花枝,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悵惘:“一輩子…那麼長,誰說得準呢?指不定哪天…”
指不定哪天,你就如同來時那般突兀地消失,再也尋不見了。這話她沒敢說出口。
話音未落,卻見諸葛青忽然伸出手來,攤開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手指修長乾淨。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認真與執著,笑道:“那咱們拉勾。”
黛玉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嬌嗔道:“青大哥!你還把我當三歲小孩兒哄呢!”
諸葛青卻搖搖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倒覺得,孩子之間許下的誓言,比大人們簽下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條約,更值得相信,也更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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