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自那日寶玉在瀟湘館惹得黛玉不快後,心中著實悔恨交加,直恨自己口不擇言,唐突了神仙似的妹妹。
這幾日他是茶飯不思,坐臥難安,一顆心如同放在油鍋裡煎著。一怕黛玉氣性大,真個一怒之下動了回揚州的念頭,那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二又怕黛玉真個去告到老爺跟前,少不得又是一頓好訓。
幾次三番想去瀟湘館賠不是,遞帖子,卻都被雪雁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給擋了回來,只說“姑娘身上不好,歇著呢”。急得他像只熱鍋上的螞蟻,繞著怡紅院團團轉,卻無計可施。
這日,他奉父命出門會友,恰在途中偶遇了北靜王水溶。那北靜王年紀雖輕,卻風流瀟灑,最愛才慕雅,見寶玉人物出眾,談吐不俗,又系榮國公之後,便十分喜歡,邀至府中敘談。
臨別時,北靜王想起腕上戴著的一串鶺鴒香念珠,乃是聖上親賜之物,玲瓏剔透,異香撲鼻,便褪了下來,笑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係前日聖上親賜鶺鴒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
寶玉連忙接了,心中感念不盡。出了北靜王府,看著手中這御賜的香珠,寶玉的心思便活絡起來:這可是皇上賞賜、王爺轉贈的寶貝,何等珍貴體面!若將此物送給林妹妹,她見了定然歡喜,之前那些不快,或許就能煙消雲散了吧?
想到這裡,他歸心似箭,連回府換身見客的衣裳都顧不得了,依舊穿著那身出門的寶藍色暗花緞直裰,便興沖沖地直奔大觀園而去。
這日春色正好。前夜一場細雨,洗淨了連日來的微塵,碧空如洗,暖陽透過新綠的枝葉灑下,在青石徑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空氣裡浮動著泥土與花草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
黛玉今日心情頗佳,晨起對鏡梳妝時,特意揀了件鮮亮的衣裳——上身是蜜合色纏枝海棠紋的豎領斜襟綾衫,領口袖邊鑲著寸許寬的月白繡纏枝蓮闌干,下系一條蔥黃底繡折枝玉蘭的馬面裙,裙裾處用銀線勾出流雲紋。
這一身襯得她膚光勝雪,眸清似水。紫鵑替她梳了個輕巧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支點翠蝴蝶押發,並兩朵新摘的淡粉色海棠,愈發顯得人比花嬌。
用過早膳,她便往園子裡去。諸葛青自然如影隨形。
兩人沿著沁芳溪緩步而行。溪水潺潺,夾岸桃李雖謝了大半,卻有晚開的幾株西府海棠正當其時,粉白嫣紅,開得雲蒸霞蔚。花瓣不時隨風飄落,點點如雪,灑在黛玉的髮間衣上。
“青哥哥就快要gk了吧?”黛玉忽然側首問道。這個詞她學了幾遍才記住,總覺拗口,但知是極要緊的事。
諸葛青正伸手替她拂去肩頭一片落英,聞言點頭:“快了,左右不過一個月的事。”
黛玉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他。春陽透過花枝,在她清澈的眸子裡映出細碎金光。她蹙了蹙眉,聲音柔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既如此,青哥哥還是要多下功夫,可別……誤了正事。”
諸葛青見她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心下微軟,故意逗她:“若是整日,那可要冷落妹妹了。我才不幹這等傻事。”
“你這個人!”黛玉果然急了,腮邊飛起薄紅,“我跟你說正經的,你還渾說!我這廂什麼打緊?難不成為了陪我頑,倒讓你…都付諸東流?怎可做出這等半途而廢的事來!”她越說聲兒越急,說到“半途而廢”四字時,眼圈竟隱隱有些紅了。
諸葛青見她真著了急,忙收起玩笑,溫聲寬慰:“好妹妹,我說笑罷了。你且放寬心,我是那等不知輕重的人麼?”話一齣口,又覺不妥,忙補上一句,“自然,妹妹在我心中也是極要緊的。妹妹放心,我十年磨一劍,區區…,能奈我何!”
他這話說得豪氣,黛玉聽了,緊繃的神色才漸漸緩和。她垂下眼睫,輕聲細語道:“青哥哥知道輕重便好……”話音未落,自己先怔了怔——方才情急之下,竟用了“半途而廢”的典故。
這典故出自《後漢書·列女傳》,樂羊子妻勸夫不可中斷……用在此處,豈不是、豈不是……
一抹嫣紅迅速從耳根蔓延至臉頰,黛玉羞得不敢抬頭,只悄悄用眼角餘光去瞥身旁之人。見他神色如常,似乎並未察覺用典的深意,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口卻猶自怦怦亂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