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青壓下心頭的狂跳和翻湧的酸澀,對著林黛玉,露出了一個儘量顯得溫和無害的笑容,像上次一樣,雙手交疊,微微躬身行禮:
“林姑娘,又見面了。”
林黛玉看著他的笑容,又看看旁邊毫無反應的雪雁,小臉上的驚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她沒有再尖叫,只是飛快地用手中的帕子再次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雪雁,你先出去吧。我……我想一個人看會兒書,靜靜心。”
雪雁看了看自家小姐微紅的眼眶,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順從地應道:“是,小姐。藥快涼了,您記得趁熱喝。”說完,放下藥碗,擔憂地看了林黛玉一眼,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艙內只剩下兩人。陽光透過窗欞,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氣中的塵埃在其中飛舞。
林黛玉這才站起身,對著諸葛青的方向,規規矩矩地回了一禮,聲音雖輕,卻清晰:“諸葛公子。”
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人兒一本正經行禮的樣子,諸葛青只覺得一股強烈的、帶著無限憐愛的情緒直衝頭頂,心中無聲地吶喊:怎麼能這麼可愛!他強忍著想去揉揉她腦袋的衝動,臉上努力維持著溫和的笑容回禮。
“林姑娘,”諸葛青走到桌邊,指了指旁邊的凳子,示意林黛玉坐下,自己也拉過一張凳子坐下,開門見山地問,“距我上次……嗯,離開,過了多久了?”他需要確認時間。
林黛玉在他對面坐下,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聞言略一思索,輕聲答道:“三日了。”
諸葛青心中飛快地計算:自己這邊睡了一覺,大概七八個小時?那邊過了三天?這時間流速……好像沒什麼固定規律?他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靈魂穿越?可為什麼東西能帶過去,人卻看不見他,還能穿過去?這完全不符合他看過的任何穿越小說設定!他擰緊了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正當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時,耳邊傳來林黛玉帶著遲疑、卻又明顯壓抑不住好奇的低聲詢問:
“不知……公子從何而來?”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諸葛青的臉色。
諸葛青猛地回神,對上她那雙清澈中帶著探究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浩渺的江水,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點無奈又坦然的笑容:“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你無法想象的時代。他默默在心裡補充。
林黛玉對這個模糊的答案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眼中的好奇之色更濃了。她頓了頓,小手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那……公子為何而來?”她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安心的解釋。
諸葛青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為林姑娘而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黛玉那雙罥煙眉倏地就豎了起來!原本蒼白的小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那雙含露目裡瞬間又盈滿了水光,但這次似乎不全是驚懼,還摻雜著巨大的羞惱和被冒犯的慍怒,像只炸了毛的小貓。
諸葛青話一齣口就後悔了!糟了!這是古代!這話對一個小姑娘說,簡直就是赤裸裸的登徒子行徑!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連忙擺手,語無倫次地解釋:“啊不不不!林姑娘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為保護林姑娘而來!”他急中生智,指著自己,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可靠,“你看,我雖然……呃,形態有點特殊,但別人都看不見我,只有你能看見,這不正好?林姑娘就當我是……是你的一道護身符!對,護身符!專門保護你的!替你擋災,保你平安的!絕無他意!真的!”
他這一通手忙腳亂的解釋,雖然前言不搭後語,但那份急切和笨拙倒不像作偽。林黛玉豎起的眉頭稍稍平復了一些,臉上的紅暈也褪去了些,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她抿著唇,審視般地看著諸葛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僵持。
林黛玉的目光,藉著這審視的機會,再次悄悄打量起眼前這個自稱“護身符”的怪人。這一次,看得更加仔細。
依舊是那身怪異到刺眼的短打衣衫和髡髮。但或許是心境稍稍放鬆,或許是陽光下的緣故,她忽然發現,這個人身上有種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氣質。
不同於她父親林如海的端方儒雅,也不同於那些清客相公的諂媚或清高,更不同於賈雨村的世故圓滑。他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傲氣凌人,也沒有半分卑微猥瑣,既不顯得粗鄙算計,也沒有文人那種常見的拘謹迂腐。他坐在那裡,姿態隨意,甚至有點懶洋洋的,卻奇異地不讓人覺得粗俗無禮,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在寫意?彷彿這天地間沒有任何東西能束縛住他,由內而外地散發著一種蓬勃的、舒展的、甚至可以說是肆無忌憚的生機和活力,像正午時分毫無遮攔、熱烈盛放的葵花,明亮得幾乎有些刺眼。
這種氣質,對於從小在深閨長大、見慣了各種規矩和束縛的林黛玉來說,是全然陌生而極具衝擊力的。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心中百轉千回,對這個神秘出現的“護身符”的好奇心,暫時壓下了失去母親的哀傷和即將寄人籬下的惶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