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蘭軒內,門窗緊閉,只留了一扇支摘窗透進些微涼的秋風。
黛玉剛在臨窗的貴妃榻上坐下,諸葛青便跟了進來,順手將門虛掩。
“嚯,”他四下打量,誇張地舒了口氣,總算恢復了點平時的跳脫,“妹妹這住處,真是清雅脫俗,一看就是妹妹的風格。” 說著,便想往黛玉旁邊的繡墩上坐。
黛玉卻不理他這話,自顧自起身,走到紅木圓桌旁,執起桌上的青瓷執壺,往一隻素淨的白瓷杯裡斟了七分滿的茶水,然後雙手捧著,嫋嫋婷婷地走回來,遞到他面前,笑吟吟道:“青哥哥一路辛苦,請用茶。”
諸葛青受寵若驚地接過,觸手溫涼,茶香清幽。他看著黛玉巧笑倩兮的模樣,眼珠一轉,又開始嘴上跑馬:“哎呀呀,這怎麼敢當?竟然勞動堂堂列侯之後、探花郎的千金大小姐,親自為我斟茶倒水?小生何德何能,竟不知該如何報答了!”
黛玉依舊笑吟吟的,好整以暇地在榻上坐下,笑吟吟地望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果然,他抿了口茶,將杯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傾,湊近些,那張俊臉上又掛起了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壞笑,壓低了聲音道:“古人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斟茶之情…不如,小生就以身相許,如何?”
若是從前,黛玉定要羞得滿面通紅,啐他一口跑開。可如今,許是歸家後心境不同,許是與他相處日久臉皮也“厚”了些,她非但沒躲,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明媚如春光,晃得諸葛青心頭一跳。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支頤的姿勢,一手優雅地支著精巧的下巴,另一手伸出纖纖玉指,隔空輕輕點了點他,眼波橫斜,語氣嬌軟又帶著點小小的挑釁:“這會子就說瘋話來欺負人家?方才在我爹爹面前,怎的成了個鵪鶉?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坐也只敢坐半邊椅子…青哥哥,你這威風,怎麼一見了我爹爹,就丟到爪哇國去了?”
諸葛青被她戳中“要害”,臉上罕見地飛起一抹可疑的紅暈,咳嗽兩聲,試圖挽回顏面:“那…那怎麼能一樣?那是你爹!是長輩!我…我那是尊敬!對,尊敬!”
“哦?尊敬?”黛玉挑眉,故意學著他方才的語氣,“怎麼個尊敬法?是尊敬到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只盯著自己鞋尖瞧?還是尊敬到恨不得縮成一團,讓我爹爹瞧不見才好?”她越說越覺得有趣,眉眼彎彎,笑得肩膀都微微顫動。
諸葛青被她笑得有些掛不住,撓了撓頭,終於說了實話:“好吧好吧,我承認,是有點…心虛。”
“心虛?”黛玉止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仍故意問道,“心虛什麼?青哥哥又沒做虧心事。”
“怎麼沒做?”諸葛青嘆了口氣,眼神飄忽了一下,“我…我這算不算是…趁著林伯父不在,把他千嬌萬寵的寶貝閨女給…給拐跑了?雖然一開始是認了兄妹,可後來…”他頓了頓,沒好意思細說,只含糊道,“總之,不大光明正大。要是換了我有女兒,被個來歷不明的臭小子這麼…這麼‘照顧’,我肯定提著棍子追他八條街。”
他說著,腦海中不由浮現出一幅畫面:自己騎著一輛炫酷的鬼火摩托,停在林府門口,對著文質彬彬的林如海一抱拳,拽兮兮地說:“登!岳父大人在上,小婿特來拜訪!吾之鬼火暫寄府門下,安否?” 然後林如海溫和的笑容瞬間裂開,轉身抽出四十米大刀…
光想想,諸葛青就覺得自己血壓有點高,冷汗都快下來了。
正廳裡,正仔細詢問紫鵑、雪雁黛玉在賈府這些年詳細情狀的林如海,忽然毫無預兆地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對面前兩個有些緊張的丫鬟擺了擺手,示意無妨,心中卻有些納罕:這京城的風,果然比揚州凜冽些麼?怎麼突然覺得後頸有點涼颼颼的?
黛玉聽他這般“坦白”,又見他臉上神色變幻,時而心虛時而後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甜蜜。她自然知道他的“照顧”是何等珍貴,何等用心。沒有他,她在賈府那些年,不知要多受多少委屈,多流多少眼淚。
“誰讓爹爹當年非要送我走?”黛玉輕哼一聲,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埋怨,更多的卻是嬌嗔,“我一個人在船上害怕的時候,是青哥哥出現陪著我。我在賈府被人欺負、心裡難過的時候,也是青哥哥護著我、哄著我。我被那些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候,還是青哥哥帶我放風箏、看彩虹、賞月亮…說起來,我被青哥哥‘騙’了這麼久,爹爹也要負一半責任!”
她這番歪理,說得理直氣壯,眼眸亮晶晶地望著諸葛青,彷彿在說:看,都是爹爹的錯,不怪我們。
諸葛青被她這“強盜邏輯”逗笑了,方才那點緊張心虛也消散了大半。是啊,若非林如海當年送女進京,他又怎會在那艘孤舟上遇見這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小姑娘?緣分之事,當真奇妙難言。
“是是是,林伯父‘識人不明’,‘所託非人’,把好好的掌上明珠,託付給了我這個‘居心叵測’的。”諸葛青順著她的話調侃,眼中笑意溫柔。
兩人說笑一陣,窗外天色漸暗,丫鬟來請用晚膳。黛玉與諸葛青一同去了飯廳,自然,在旁人眼中,只有黛玉一人。
晚膳果然備了精緻的淮揚菜,清燉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水晶餚肉、文思豆腐羹…都是黛玉幼時喜愛的口味。林如海見女兒吃得香甜,心中甚慰,席間不免又問了她在賈府的飲食喜好,叮囑家中廚房日後要依著她的口味調整。
黛玉一一應著,偶爾替父親佈菜,父女之間溫情脈脈。諸葛青隱在黛玉身側,看著她與父親相處的模樣,心中也覺溫暖。這樣的黛玉,少了幾分在賈府時的謹慎疏離,多了幾分被嬌寵的鬆弛與靈動,更顯得鮮活可愛。
膳後,黛玉又陪林如海說了會兒話,才回芷蘭軒洗漱。
夜已涼,屋內卻暖意融融。紫鵑早已備好了熱水香湯,伺候黛玉沐浴更衣。待黛玉穿著一身柔軟的杏子紅綾綢寢衣,外罩一件月白素絨繡梅花小襖,烏黑長髮如瀑散在身後,從淨房出來時,只見諸葛青已然坐在臨窗的桌邊,手裡把玩著一隻她妝奩上的和田玉簪,神情似乎又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燭光柔和,映著他俊朗的側臉,也映著她剛剛沐浴後愈發顯得瑩潤剔透的肌膚。黛玉看著他難得安靜的模樣,心中忽然起了些頑皮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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