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大鬧天宮，力氣夠大，打得夠狠，最後結果呢？
被壓了五百年。
這挑水，力氣似乎用得“小”了，卻是在滋養生命。
他嘴硬道：“歪理！照你這麼說，天下人都來挑水種菜算了，還練什麼武，報什麼仇？”
老僧慢條斯理地除著草，說道：“武是止戈，仇是嗔火。挑水時，心靜了，才能看清水的去向；種菜時，心定了，才知萬物生長有時。心中無靜無定，縱有通天武力，也不過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孫悟空喃喃重複了一句，心裡某根弦似乎被撥動了一下。
他自己當年，可不就是憑著神通廣大，目空一切，最終闖下大禍？
若是當初能有幾分靜氣，看清局勢，或許……
他不再頂嘴，默默挑起空桶，再次走向山泉。
這一次，他的腳步穩了些，肩膀上的扁擔似乎也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他開始試著調整呼吸，感受水桶的晃動，甚至去聽山風過耳，鳥鳴蟲唱。
偶爾，他還是會想起小蓮，心裡一陣煩躁，水就灑得多些。
有時想起天庭舊事，以及在清河縣城裡遇到的那些煩心事，不由怒氣上湧，腳步就亂了節奏。
但每當這時，他瞥見那老僧悠然自得的身影，或者想起那句“盲人騎瞎馬”，便會強行按下心緒，重新專注於眼前的一擔水。
百日之期，漫長而又短暫。
孫悟空化身的武松的肩膀磨出了更厚的繭子，皮膚曬黑了不少。
但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煞氣和醉意的眼睛，卻在不經意間，多了幾分沉靜。
他依舊想念酒肉，思念小蓮。
但那種抓心撓肝的焦躁感，似乎被這日復一日的泉水沖刷得淡了一些。
這一日，他正將最後一擔水穩穩地倒入田邊水槽，看著清水汩汩流入菜畦，滋潤著青翠的菜苗，竟莫名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感覺，不同於打贏一場架的痛快，也不同於喝到美酒的酣暢，是一種……很踏實、很平靜的愉悅。
那老僧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看著水槽裡的水，點了點頭：“水挑得不錯，心，也靜了幾分。”
孫悟空難得沒有反駁，只是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忽然問道：“老和尚，你說……俺……我是誰？”
老僧呵呵一笑，拎起鋤頭，轉身走向菜園深處，只有一句話隨風飄來：“挑水的是你，打抱不平的是你，思念故人的是你，被罰的也是你。是你是誰，重要嗎？重要的是，此刻，水已挑完，菜正需肥，該去擔糞了。”
“啊？還要擔糞？！”孫悟空剛升起的那點禪意瞬間破功，臉垮了下來。
一聽“擔糞”二字，孫悟空那張屬於硬漢武松的臉，瞬間皺成了苦瓜。
想他齊天大聖，什麼蟠桃金丹沒嘗過，如今竟要終日與這五穀輪迴之物打交道？
這比五行山下吃鐵丸銅汁還讓人難以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