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咖裡，那股由廉價泡麵、菸草和汗水混合的獨特氣味，幾乎凝固成實體。角落裡，機械滑鼠的滾輪在菸灰和乾涸的可樂漬間艱難滾動，發出“咔噠、咔噠”帶著阻滯感的聲響。螢幕上的游標，正懸在一個紅色的“解除安裝”按鈕上方，微微顫抖，卻遲遲沒有落下。
與之對應的修仙界，天空正像一塊被撕扯的破布。那道橫貫天際的巨大裂縫隨之扭曲、變形，邊緣處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隨時都會徹底崩碎。混亂的靈氣亂流如同失控的刀刃，席捲著這片瀕臨崩潰的天地。
“這……這飛劍怎麼變得這麼矮！”高明，如今已退化至十五六歲少年模樣，正費力地踮著腳尖，手臂伸得筆直，才勉強夠到那把懸浮在離地僅三米高處的流光劍。這把曾隨他斬妖除魔、日行千里的本命飛劍，此刻靈光黯淡，不僅飛行高度被某種無形的規則死死限制，劍身還時不時不合時宜地發出“請注意，倒車”的冰冷電子音。更離譜的是，不知何時，劍柄上竟多了一個顏色鮮豔、塑膠質感的兒童防摔保護套。
“都抓緊我的皮帶！快！”少年版的鐵柱真人，臉上還帶著未褪的嬰兒肥，眼神卻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他將那條鑲著八百顆下品靈石、曾是捆妖利器的蛟龍筋腰帶，死死系在誅仙台僅存的一根完好欄杆上。他那清瘦單薄的身板在從裂縫灌入的狂風中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被撕碎。
三百個因退化而變得只有巴掌大小的翠花，像一串沉甸甸的糖葫蘆，一個抱一個地掛在腰帶上，在風中晃盪。最下方的廚修翠花嚇得小臉煞白，手一鬆，那柄陪伴她兩百年的玄鐵鍋鏟脫手墜落。
“我的鍋鏟！”她帶著哭腔的哀嚎瞬間被風聲吞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抹熟悉的烏光墜向下方的無盡雲海，消失不見。
“咔嚓——！”
一聲令人心碎的脆響傳來。曾經能捆住化形期妖王、堅韌無比的蛟龍筋腰帶，終究沒能承受住這三百翠花集體退化後依然可觀的總重量，從中斷裂！
“啊——！”
“救命！”
“喵的！本座充值了十年會員啊！”
驚呼聲、慘叫聲混雜著招財貓退化的橘豬那氣急敗壞的吼聲。眾人如下餃子般，噼裡啪啦地摔進下方僅存的、靈氣稀薄的功德池裡，濺起數丈高的渾濁水花。橘豬圓滾滾的身子像個充氣不足的皮球，在水面上徒勞地撲騰著，“現在倒好，連個貓爬架都跳不上去了！這什麼破退化！”
現實世界，煙霧繚繞的網咖包廂。
一個泡麵碗被臨時充當香爐，裡面歪歪斜斜地插著三根燃燒的香菸，青煙嫋嫋。網名“熬夜修仙的程式猿”的眼鏡男，推了推鼻樑上反光的眼鏡，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閃爍、帶著警告意味的解除安裝確認框。他的鍵盤縫隙裡落滿了菸灰，幾個常用按鍵已不太靈敏，需要用力敲擊才有反應。
“這破遊戲……NPC怎麼還會抱團抵抗解除安裝？”他嘟囔著，下意識地又吸了一口煙，然後將臉湊近螢幕，鼻尖幾乎要碰到顯示器上那猙獰的裂縫特效。突然，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他清晰地看到，遊戲裡那些Q版小人，正沿著那道裂縫的邊緣，艱難地向上攀爬！“臥槽……現在這BUG都這麼擬真了嗎？”
修仙界，功德池畔。
曾號稱知曉天下事的百曉生，此刻退化得只剩一隻獨眼能正常視物。那隻獨眼此刻像個嚴重老化、接觸不良的老式投影儀，瞳孔中閃過斷斷續續的資料流，在空氣中投射出模糊不清、帶著大量雪花的畫面。
“查到了！此人……此界外之人，ID叫‘熬夜修仙的程式猿’……”百曉生聲音沙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顯然讀取資訊極其費力，“他的……他的電腦配置是GTX1080，桌邊放著……半瓶喝剩的可樂和……一包開封的薯片……”
“噼裡啪啦！”一陣急促的算盤珠撞擊聲打斷了他。已退化成一串十三檔白玉算盤的玉清仙子，珠子自行瘋狂跳動，發出焦躁的聲響：“說重點！百曉生！我們現在沒時間聽他的桌面佈局！找出他解除安裝的原因！”
兩顆算盤珠因承受不住這高速運算，應聲崩飛，“噗通”兩聲掉進功德池裡。
百曉生渾身一顫，獨眼中的畫面劇烈閃爍，雪花更多了：“他……他上週剛被女朋友甩了，心情低落，現在解除安裝遊戲是因為覺得……等等！不對！剩下這1%的關鍵資訊……是、是編造的！這廝……這廝連瀏覽器記錄都用了高階加密演算法！”
剛從功德池裡爬出來，渾身溼透的高明，猛地想起了什麼。他手忙腳亂地從那個同樣縮水、空間極不穩定的乾坤袋裡，掏出一個屏幕布滿裂紋、散發著廉價塑膠感的山寨智慧手機——那是他某次成功進行跨界交易時，順手從某個科技側小販那裡買來的“紀念品”，此刻正閃爍著微弱的、時斷時續的訊號格。手機背面的“華強北製造”字樣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清。
“李鐵蛋！李鐵蛋！”高明用力搖晃著手機，對著話筒位置大喊，“你之前不是吹牛說，關鍵時刻能強行連線外界網路嗎？快想辦法！”
手機尾部的充電介面處，一陣微弱的藍光閃爍了幾下，傳來李鐵蛋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雜音的電子合成音：“宿……宿主……電量嚴重不足……1%……強行連線失敗……但……但可以嘗試傳送一次……最低功率的……彈窗廣告……”
“就彈窗！快！”高明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三秒後，程式猿那佈滿遊戲圖示和網頁連結的電腦螢幕上，毫無徵兆地彈出了一個畫風極其清奇、與周圍現代UI格格不入的視窗，視窗背景還是粗糙的山水畫風格：
【天道無常，道友留步！恭喜您獲得“渡劫失敗·全服同悲”專屬補償禮包！點選即送SSR級絕美道侶+9999上品靈石！機緣僅此一次，錯過再等千年！】
那鮮豔的配色、浮誇的文字，尤其是“SSR道侶”和“9999靈石”的字樣，瞬間抓住了程式猿的眼球。他幾乎是本能地，滑鼠立刻甩開了“解除安裝”按鈕，精準地移向了彈窗上那個巨大的、金光閃閃的“領取”按鈕。其動作之迅捷流暢，顯然是歷經無數遊戲洗禮的資深玩家手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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