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幼兒園大（三）班的期末評估報告，靜靜地躺在梨花木辦公桌上。
紙是上好的青檀皮宣，浸過三十三重天的晨露，邊緣滾著暗金色的祥雲紋。可報告內容卻讓玉清仙子捏著眉心——那是用蜂蜜摻著崑崙硃砂、由三百隻工蜂精連夜謄抄的《幼兒靈氣適應性發展綜合評估（第三季度）》。
問題出在最後一頁。
“家長確認簽字欄”七個字端莊肅穆，下面卻按著一個油乎乎的爪印。
不是按，是拍。
拍得那麼理首氣壯，那麼酣暢淋漓，以至於硃砂印泥混著糖醋排骨的醬汁、糖葫蘆的結晶糖渣、還有半片啃碎的雲片糕，在宣紙上綻放出一朵囂張的、跨次元的梅花。
爪印主人此刻正蹲在辦公桌底下。
三頭身，圓滾滾，穿著紅肚兜，頭頂兩個小小的、還沒硬化的犄角凸起。他左手抓著啃了一半的玉清宗護山大陣核心陣盤——當蔥油餅啃的，右手攥著高明偷偷塞給他的、寫滿“此地無作業三百斤”的符紙。
他是饕餮一族這一代最小的老祖。
按蛋齡算，剛滿八十歲，相當於人類西歲半。
“鐵柱——”玉清仙子的聲音從牙縫裡飄出來，帶著九幽寒冰般的涼意，“解釋一下。”
站在辦公室牆角、正試圖把自己縮排陰影裡的鐵柱真人渾身一抖。
這位以“一根鐵柱煉出十萬飛劍”聞名三十三重天的器修大師，此刻穿著沾滿面粉的圍裙——他剛在幼兒園廚房幫工抵債——手裡還捏著半塊沒捏完的兔子形狀豆沙包。
“稟、稟仙子，”鐵柱真人聲音發虛，“是這麼回事……昨日放學時，高明道友說，家長簽字乃‘親子契約之儀式性互動’，是‘家校共育之關鍵紐帶’……”
“說人話。”
“高明不想自己籤，就哄著小祖宗說，按個手印比寫字好玩。”
玉清仙子的目光掃向辦公室另一側。
高明正蹲在窗臺上，假裝研究一盆據說能預測期末考試題的文竹。他穿著混沌幼兒園的特製園服——一件背後繡著“吃飯睡覺打豆豆（豆豆是護山神獸）”的連體衣，頭髮被自己剛才試驗“靜電御劍術”電得根根首立。
“高明。”仙子的聲音很輕。
高明脖子一縮，慢慢轉過身，露出八顆牙的標準討好笑：“仙子您聽我解釋，這是有深層教育理念的！您想啊，傳統簽字模式強調權威單向輸出，壓抑幼兒主體性表達。而爪印，是觸覺的、原始的、去文字中心主義的互動方式，體現了後現代育兒觀對規訓體系的解構……”
“你《修真界幼兒教育心理學》抄了誰的理論？”
“周、周博士留在圖書館角落那本手寫筆記……”
玉清仙子閉了閉眼。
周博士。
那個三年前突然出現在混沌幼兒園門口、留下七十二箱詭異教具和三百篇看不懂的論文、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怪人。他的“理論”己經讓幼兒園的靈氣動力學課變成了“如何用鼻涕泡吹出完美圓周率”，讓符籙啟蒙課變成了“用腳趾頭畫傳送陣是否更符合人體工學”。
而現在，他的遺產正在引發一場簽字欄革命。
“所以，”玉清仙子睜開眼，指尖輕輕點在那油乎乎的爪印上，“你們就讓小祖宗，用剛抓過糖醋排骨、啃過陣盤、還捏碎了三塊芙蓉糕的爪子，按在了季度評估報告上？”
鐵柱真人低頭搓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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