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就是備查。備查的意思,就是將來有人翻這本簿子的時候,可以按圖索驥查到巡查署的執法留影。這對一個幾百年沒升過軍階的老兵而言,等於是在軍功登記簿上給自己埋了一根刺。但他沒有猶豫,筆落得很穩。
石昊最後一個走上前。
他站在桌前,把懷裡那塊還帶著體溫的木牌擱在登記簿旁邊。木牌正面刻著“東門·洛”,背面一行模糊的小字:虛道境第六十七校。昨晚他把這塊木牌揣在懷裡揣了一整夜,此刻木牌被井沿的溼氣浸得微微發潮,但他擱牌的動作卻很穩,沒有聲響。
“石昊。昨晚出城迎敵,以一敵六。擒殺巡山小校一人,陣殺天神境初期一人,陣困三人。傷一人。第三殺陣內圈九杆陣旗全部入位,外圍十二杆包裹百丈殺域。程海操控弩炮掩護,魯谷和老九前輩替我壓陣。”
洛老九看著他。那張常年繃緊的老臉上忽然咧開一道很淡的笑紋,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油燈光跳了一下。
“小子,”洛老九說,“你是這批新兵裡頭第一個在帝關城牆上殺巡山小校的。一個巡山校尉的腦袋,按舊例起碼值一千斤靈髓。但我不給你多寫。功勞寫大了,反倒容易被人卡。功分三檔:出城斬首一檔,第三殺陣困敵二檔,配合弩炮掩護完成丙字巡邏三檔。三檔合計一千四百斤靈髓,外加帝關標準補給,夠你們這批人撐一陣子。”
他低頭在簿子上逐條寫完,然後把筆擱下。
那支筆的筆桿是用箭桿磨成的,上頭還留著一道刀劍劈砍過的舊痕。他擱筆的動作很輕,不像是在放下一件工具,倒像是在交接什麼東西。
簿子上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有的筆畫深,有的筆畫淺,但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石昊站在桌前把那些名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曹雨生、太陰玉兔、火靈兒、雨紫陌、夏幽雨、姬無雙、石玲瓏、石恆、石淵、葛沽、鯤鵬子、石毅。
“多謝前輩。”石昊說。
“謝什麼。”洛老九把簿子合上,用那隻佈滿刀疤的手將冊子推到石昊面前,“你們這批娃是來帝關打仗的,不是來挨自家人查的。我只管核軍功,旁的事我不管。”
他說到“旁的事”三個字時,語氣平淡,但那雙渾濁的眼珠在油燈下閃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過箭樓門外那幾道晨光。
軍功簿順利登記入庫的動靜,比石昊預想中傳得要快。
辰時還沒到,東門城防庫門口已經排了三個小隊。石昊第一個把登記簿遞進那個鐵柵欄小視窗時,庫房裡一個鬍子花白的管事掀開簿子慢慢對了一遍,然後把簿子擱在窗臺前,對照軍功簿逐項勾劃,從架子上搬出來七口沉甸甸的鐵皮箱子。管事一邊搬一邊嘀咕:“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厚的軍功登記了。”
這些箱子被陸續搬回營房院子時,曹雨生正蹲在灶臺前啃一塊涼透了的乾糧。他遠遠看見那七口鐵箱子,手裡的乾糧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
阿蠻早早就在院子角架了一口大黑鍋,鍋底燒的是從廚房柴房裡淘來的老柴。她從石昊扛回來的第一口鐵皮箱裡抽出幾大塊臘肉,手起刀落切成厚片,碼進鍋裡,另抓了兩把幹蘑菇按在案板上拍碎,撒進鍋裡。燉了快要半個時辰,臘肉的油香從院子裡飄出去,沿著營房街飄了足有小半里地,把隔壁幾間院子新兵都惹得探頭往這邊看。
石昊又從城防庫搬回來三箱靈髓。箱子很沉,每箱三百三十斤往上,他從庫房扛到營房來回走了三趟,第三趟回來時額頭上已經全是汗。他把最後一箱靈髓擱在井沿邊,火靈兒從廊簷下遞過來一塊涼水浸過的粗布,他接過來擦了把臉,笑了一聲:“夠咱們撐三個月了。”
與此同時,石毅從城防庫的首層側殿捧回來一摞符紙。那是專門制符的空白載符紙,帝關標準供給,因他昨晚核定了補刻箭樓鐵律的軍功,這批補給發得特別痛快。他把符紙擱在老槐樹下,抽出兩張遞給石昊:“你的弩炮箭矢損失補償,一共兩張。帶追蹤符文的備用弩弦,庫房裡還有三根,回頭讓葛沽和鯤鵬子去挑。”
曹雨生端著碗過來,嘴裡還塞著半塊熱騰了的臘肉,使勁嚥了兩下才騰出舌頭,掰著手指頭開始算這筆賬:“靈髓九百九十斤、臘肉三大箱、符紙十六張、陣旗補給八杆——胖爺我那十二杆血旗總算能歇半天了。”他說到陣旗時聲音弱了一下,低頭用筷子攪著碗裡的肉湯,不知是在心疼那十二杆陣旗,還是在心疼自己放出去的血。
太陰玉兔難得沒有接他話茬。她坐在門檻上,把兩隻小麒麟抱在膝上,小心地餵它們喝水。那水是井裡剛打上來的,涼得直冒汽。
石恆蹲在灶臺前,把阿蠻剛盛出來的一碗肉湯端給石玲瓏,然後自己也舀了一碗,低頭慢慢喝。湯麵上漂著一層晶亮的油花,他把碗端得穩,湯麵紋絲不動,但拳面上那根至尊骨不知什麼時候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白光,像是體內氣血還沒完全平復。
“你覺得巡查署會怎麼接?”石毅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不高不低,問得很突然。
石昊把擦過臉的粗布搭在井沿上,往他那邊看了一眼。石毅立在老槐樹的影子裡,重瞳裡那層光華明滅不定。
“軍功核下來了,補給也入了庫。”石昊說,“他們能動的地方只有一樣——帝關條例裡的軍籍核查。”
石毅點了點頭:“三旬。他們給了三旬。”
曹雨生立刻把賬本往懷裡揣,筷子往碗沿上一擱,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這兩個字抽走了一塊:“昨天咱們連夜找了洛老九,巡查署八成想不到。但顧長風精得跟狐似的,算漏了一次,絕不會算漏第二次。二十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用沾著油花的手指比了個“三”,“他們不在這三旬裡逼我們,甚至可能讓我們安生把這批補給用完。三旬之後再動手,直接連維持巡邏的補給一起斷掉。”
院子裡沒人接話。因為誰都知道他說得對。
當天夜裡,石昊一個人來到第53號箭樓下。洛老九還坐在那塊舊石板上,身邊擱著那把生鏽的砍刀,手裡端著半碗沒喝完的酒。月光落在他駝著的背上,脊樑骨凸起的輪廓在單衣下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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