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什麼來了?
小次郎委實理解不了,鬼丸國綱從口中吐出的,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像他完全理解不了,明明嘴上說著要給迦德盧上強度,但是從始至終卻只是在不斷的,沿路把自己身上的那些深黑流體,潑灑在地面上的鬼丸國綱的行為,到底有什麼實際意義一樣。
但很快,他就親眼見到了,鬼丸國綱那句沒頭沒尾的‘來了’,所代指的物件真貌。
……
“……是從之前的幾個失敗品上,發覺了若我想要孕育基於此界而生的蛇子,就必須要藉助靈脈之力嗎……”迦德盧的喉中,吐出了近乎氣音一樣的輕飄的響動,而那雙鞏膜純黑,但虹膜燦金的眼裡,則蘊著堪稱酷烈的殺意,“好啊……好啊……你想較量,那我便允你!”
不自然的血色,自那張如今近乎慘白的面容上湧出,最終在顴骨處暈染成了可怖的紅,顯得那張面頰凹陷下去些許的面容,愈發的可憎,而位於上下眼瞼處的,好似被水暈開一般的黛色眼影,則顯出另一分更為邪異的色彩,使那面容多了份好似刻意描畫至此的詭譎。
相比之前豐腴的姿態,如今纖細伶仃了不少的腕子上,仍舊掛著繁多的,嵌了珍珠寶石的金銀首飾,卻因為不再似之前那般豐盈,而顯得掛在上面的首飾更像是某種累贅,在主人伸手去搬動堆在角落裡的貝葉經時,於腕上晃動著撞在一起,發出些古怪的脆響。
層疊的,由烘蒸過的貝多羅樹的葉子製成的經卷,表面塗了金粉又擦了用於儲存的油脂,在邊緣的位置則飾以彩漆,與精心捶打併塑造形象的金箔,看上去端是精美,但搬動這些經卷的女人卻並非為了經頁上記載的真言,而是為了將其用作更為極端的用途。
原先曾鋪著紋飾華美的針織毯子,以免赤足行走的迦德盧感到寒冷的地面,裸露出其下並無多少光澤的,灰暗的大理石板,以及順著石板上那蜿蜒好似血線一般的痕跡所通向的終點——一處看上去頗為寬廣且深邃的坑洞。
失去了原先豐腴的手臂,在搬動這些貝葉經時,顯得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但迦德盧卻仍是堅持著,用發顫的手臂抱著經卷,沿著血線走向了坑洞,又順著坑洞邊緣,被粗略開鑿出來的,只能勉強容納半隻腳掌的狹細窄道,一寸一寸的向坑底挪去。
隨著迦德盧逐漸深入坑洞之中,四周的光線也跟著變得愈發昏暗起來,除了那雙好似在深黑中也依舊亮如燈盞的金瞳外,竟一時半會兒,也尋不到半點旁的光源,來照耀這處色調灰暗,隨著逐步向下,甚至能聽到些鬼魅般哀鳴的坑洞。
但迦德盧對此不以為意,只是固執的,赤足踩在那本就是粗略開鑿出來,並未經過打磨的窄道上,任由足底被凸起的粗糲石塊蹭破了皮,也不管不顧,只是一心向下,直到伸出的腳掌探到了平地,才略微滯了片刻動作。
但停滯卻只是暫時的,迦德盧輕微的吸了吸氣,像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足底被磨破流血了一般,小心的來回變動著重心,以免將重量落到本就破爛的位置上,隨後才重新邁開步子,向著坑底正中的位置走去。
而似乎是因為飲了血的緣故,原本深暗的坑底,隨著迦德盧的走動,逐漸從那些留著半隻血腳印的窄道位置開始,亮起了瑩瑩的血光,一點一點的將昏暗的環境照亮了起來。
於是便因此顯露出了,位於坑底正中,那還要再凹下去一塊的,如同觀賞池塘一般的東西。
那池塘一樣的東西里,翻湧著好似液體又像是細沙般的存在,而湊近了看去,就會發覺,那既不是液體也不是細沙,而是燒熔到了一半,於是呈現出一種半流體狀態的,混雜著固體殘片的金屬。
那雖然只是燒熔了一半,卻也到底是熔化了些的金屬,本應呈現出鮮豔且刺目的灼紅來,但在自池底爬出來的,那些如同霧氣又好似黑色活物一般的東西約束下,卻只能徒勞的呈現出深黑的顏色,甚至連翻湧金屬內的金屬殘片,也被爬上了纖細的黑線。
“明明之前還在嘲弄我……可你現在,不也在用著這些你看不起的所謂鬼蜮伎倆嗎……”
怨毒的神情,於是自那張早已因為心力的損耗而變得逐漸瘦削,甚至於脫相了的臉上爬了出來,帶著毫無掩飾的憎惡,在那片被黑色鞏膜簇擁著的燦金中,醞釀誕生出了淬著冷意的銳光,“好啊,那就比比看……究竟是誰,在鬼蜮伎倆上,更勝一籌好了……”
因為懷中至今仍抱著那些沉重經卷,而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一樣,顫動著的手臂揚起,將記載著堪稱字字珠璣的真言的精美經卷,盡數扔進了眼前那翻湧著半燒熔金屬的池塘裡。
而同時,在迦德盧那對,位於好似被逐漸抽空了力量與生機,而顯得愈發瘦削甚至於枯瘦的身體上,顯得愈發明亮且駭人的,被凹陷下去的面頰顯得凸出的顴骨上暈染的血色,以及鞏膜的深黑所襯托的燦金色眼中,則懷著一種隱秘的,好似幸災樂禍,又像是期待一樣的情緒。
她一瞬不瞬的,注視著那在翻湧的燒熔金屬中逐漸卷邊碳化,最後在自貝葉中吐出稀薄的金色的同時,也一併化作飛灰的經卷,而在她枯瘦的,不似之前飽滿的肌膚下,那些乾癟的肌肉則牽動了乾裂的嘴唇,連被牽扯著撕裂了皮膚,從中溢位濃腥的血來,也不管不顧。
“我賭我贏……鬼丸國綱,大時母的容器……畢竟我更不要臉,也更不在乎,你所想要拯救的這一切……”
……
即使是以小次郎那並不怎麼好使的腦袋,在看到那唐突出現在眼前的東西的時候,也仍是在第一時間,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那是……什麼啊……”近乎氣音一樣的,如同呻吟一般的聲音,從小次郎的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些難以置信的茫然,與無法理解的戰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