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義務教育,感謝老爺子還有你遇到的大家……你能一直這麼擬人的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山鬼看著面前喪眉耷眼,怎麼看怎麼喪氣,卻偏偏是註定了要活下來的男人,多少有一種有氣無地撒的感覺,“你擬人不是擬得挺好的……”
“……他們想要的是‘阿槐’,是‘鬼丸國綱’,而我什麼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看上去甚至有幾分木訥的男人遲緩的張口,聲音艱澀的給予回應,那隻血色的眼瞳裡一片空茫。
“我沒有他們希望我有的東西,我也不是他們期望中的存在……我只是個騙子、小偷……是個連傀儡都算不上的,被動的,順著他們的期望表演的空殼。”
那隻逐漸成型的左眼裡,沒有瞳孔的存在,於是便顯得像是一顆被塞進眼眶裡的,有著白底的血琉璃,澄澈透亮,卻又空無一物到如同鏡子,除了映出來的映象以外,毫無半點自己的東西。
“我做不到……我做不成他們想要的那個人的,他們想要的是人,絕不可能是我這樣的……”
“?你可真是……老爺子他們不在這兒也就算了,那光世呢?他你也不管了?”眼見著怎麼說,男人只是一個勁兒自己鑽牛角尖的山鬼,幾乎要氣得給男人來一巴掌了。
“那傢伙可是第一眼就把我和你分辨出來了,哪怕我比你更像人,那傢伙眼裡也只有當前時期的你,你連他也不管了?!”
山鬼聽起來像是在指責,但實際上,言語裡那點子酸意和不滿,幾乎都要從話裡溢位來了。
“你明明一直都被惦記著!明明一直都被偏愛著!結果現在,居然還擱這兒唸叨這些亂七八糟的自己不是人之類的話否定自己……怎麼,非要我把話說得更明白點塞你腦袋裡才行嗎!”
男人只是頂著茫然且虛無的表情,凝視著情緒激動的山鬼,那隻剔透澄澈如鏡子一樣的新生眼瞳裡,倒映出了山鬼甚至多少有些嫉妒,更多的卻是憤恨的神情。
“……*中原雅言*你這傢伙……聽好了!鬼丸國綱永遠無法殺死自己,所以你才能一直活到現在,你在這裡再怎麼否定自己也沒用!因為鬼丸國綱永遠也沒辦法殺死自己!”
“而且你順應本能‘吃掉’我們,也不是說我們就死了!都是鬼丸國綱,我們是沒法殺死彼此的!所謂的死,對我們來說只是取消意識獨立性的合眾為一!把本就屬於同一個體的部分,重新回填罷了!”
山鬼看上去像是氣急了,說話都有些咬牙切齒,手也跟著再一次捏住了男人那張沒有任何變化的,維持著茫然和虛無神情的臉。
“這本來就是由作為第三個的嵬探索出的,作為第四個的存在正常誕生時的流程,你只是因為你自己都說了的,為了瞞過那個死性不改的傢伙的耳目,所以什麼記憶都沒被嵬留下罷了!”
“就算不提我作為第五個如何,你作為第四個也是要正常把這些都吃下去消化乾淨的,你擱這兒拒絕來拒絕去,只是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你聽明白了沒有!”
男人的目光依舊是茫然的,但多少也因為山鬼的怒斥而有了點靈光,心虛一樣的偏了些視野的焦點,以此迴避著山鬼的視線。
“還躲!你既然聽到了,就給我老實點,快點走流程!別逼我再罵點更難聽的,聽到沒有!”
男人仍是不做聲,垂著眼看上去有些委屈的樣子,但確實是沒有再抗拒自己蛻皮一樣,從身上掉落那些灰白的碎片,也沒有牴觸的去撕扯自己身上重新生長出來的,鮮活的血肉。
於是,因為男人的變化,而肉眼可見的淡了下去的,屬於山鬼的輪廓,露出了像是欣慰又像是多少還有些憤憤的神情,在徹底溶解在那片隨著男人不再抗拒,而逐漸擴大的血色中之前,到底還是有些沒忍住的,用手敲了男人的腦袋。
“早這樣不就好了……浪費時間……”
……
“……不是浪費。”鬼丸國綱睜開了眼,那隻澄澈的血色眼瞳,在趁著他閉目的時刻自腳邊逃離,並重新聚合在不遠處的,一個看不出半點原本蛇人模樣,渾身散發著黑氣,又從表面支稜出骨骼與流動血肉的蛇形上掃了過去。
鬼丸國綱的面頰顫動著,似乎是想牽拉著肌肉做出些表情,最終卻仍是什麼變化都沒有的,維持著冷峻的模樣。
但是那眉形本來自然上挑的眉,卻多少耷拉下了一些,露出了一副看上去像是委屈又多少有些可憐的模樣,“沒有……浪費時間……我知道的……”
纏繞著赤黑靈力的太刀,被鬼丸國綱握緊了舉起,以切先對準了離自身不遠的,那個蠕行著吐出含混嘶鳴的蛇形,“我做不到……時至今日,事到如今……我仍然……做不到……即使吃掉了你們,即使被填補了缺損,我也仍舊……仍舊只是個空殼……”
“我是……鬼丸國綱,但鬼丸國綱……不是我,不是我這個……生來就是為了落進泥裡,做墊腳石,當替死者的東西……”
鬼丸國綱揮刀,斬出連地面與界膜都一併撼動的刀氣,將那比起作勢欲撲,更像是虛張聲勢,想要藉機逃竄的蛇形從中剖開,又將藏匿在那龐然蛇形中,意圖借死脫身的雙頭小蛇,釘死在了擲出的刀下。
“因為我永遠……永遠沒辦法成為,擬人之外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