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在現場的大典太光世快氣瘋了。
他是知道鬼丸國綱實際上,其實壓根就沒有從過去殘留的陰影中掙脫的,畢竟那個導致了鬼丸國綱最終退役的任務,從根本上徹底摧毀了鬼丸國綱那接受了十數年正常教育,並在無數正常人的幫助下,才總算邁出了第一步的,開始可以自主思考的自我。
倒不如說,鬼丸國綱能在任務結束後,還維持出一副看起來相對正常的模樣,反而更異常一些,畢竟大典太光世是真的見證了鬼丸國綱是怎麼一步步被打碎的,他見過鬼丸國綱滿身鮮血的狼狽,也見過鬼丸國綱赤身蜷縮在角落裡,無聲也無表情的捂著口鼻乾嘔的模樣。
他是看著鬼丸國綱是怎麼主動的,迎合著那些罪惡,又怎麼自己動手,將自己的骨頭一根根打碎,再將自己塑形成那些醜惡者所喜愛的模樣的。
因此大典太光世比誰都要清楚鬼丸國綱的破碎程度,那已經不是普通的被打碎了,而是近乎全部被否定的重塑再造。
但如果,如果鬼丸國綱從始至終,都真的,只是破碎了的話,就好了。
大典太光世的心裡,難得的產生了,可以被命名為痛恨的情緒。
痛鬼丸國綱是那樣一個,即使支離破碎遍體鱗傷,也會將正確銘記於心的人,恨自己,在鬼丸國綱最脆弱,最痛苦的時候,卻只是個連對他說上一句不是你的問題都做不到的,無能為力的幻影。
他沒辦法痛恨鬼丸國綱所受到的教育,因為那些教育是再正確不過的東西,是將鬼丸國綱從在那之前的支離破碎,重新拼合成完整人類的模具,是讓鬼丸國綱能重新作為人類,而不是隻會聽從命令的傀儡而存在的,無有錯誤的東西。
他也沒辦法痛恨,即使再度支離破碎,也仍記著上一次被拼合完整時,用作支撐形體的正確的鬼丸國綱,畢竟明明是為了受害者心痛,最後卻因此痛恨上受害者……未免也過於矯枉過正了些。
所以大典太光世能找到的,可以明確宣洩這份痛恨的物件,到頭來,竟只剩下了同樣還活著的他自己。
而這份痛恨的結果,便是在他明知以鬼丸國綱的精神狀態,在被光世連聲追問的情況下,出現意識層面的停滯和卡頓並非不可能,而那些曾經在無數次打磨重塑中,被強行寫進底層肌肉記憶裡的東西,更是會有一定機率重新浮現的情況下,無法控制的,產生了怨憎。
於是本質上仍舊是一個存在的,大典太光世和光世,在相隔甚遠的情況下,同步的咬緊了牙關。
因為過於用力而逐漸彌散在口腔中的血腥氣,和自舌根蔓延開來的苦澀混在一起,最後在強烈的情緒波動下,促使了靈力的躁動,用幾乎是在唇齒間炸開的雷光,向兩個軀殼內的同一意識,表達了那份驟然攀升的,自我厭憎與苦痛。
然而即使胸腔內跳動的心臟,正源源不斷的泵出令軀體受苦的,混著雷光的毒汁,但大典太光世卻仍舊維持著清醒的意識與自我,於是他可以清晰的看到,鬼丸國綱那僅持續了不到半分鐘的緊繃,以及之後隨之而來的開擺行為。
大典太光世掙脫了拉著自己手臂的笑面青江和一文字則宗,對一期一振則是毫不留情的甩手,把刃扔到了一邊的牆上,但還沒等被掙脫的幾刃再湊過來做些什麼,青紫的雷光就已經自大典太光世的髮間和鎧甲的縫隙裡噴薄而出,將他裹成了一個大號的雷電球。
“靈力暴走……你不能仗著自己的靈力有治癒的功效就這麼硬抗!大典太!你多少也要想想鬼丸!”
一文字則宗用時不到0.1秒的,認出了大典太光世目前的狀態,並當機立斷的朝著完全沒有梳理自身靈力意願的大典太光世,發出了勸說。
好訊息,雖然大典太光世成了雷電球,但在那個把旁觀者也整得氣窒的鬼丸國綱身邊的光世,並沒有出現同樣的問題。
壞訊息,光世的眼睛開始像電壓過載的燈泡一樣,散發出怎麼看都不像是好兆頭,且因為虹膜上流動的二進位制字串,而不太似人的紅光。
……雖然在空置醫療室裡盯著大典太光世你的大家都清楚,被你強行送到鬼丸國綱身邊的那個光世,本質上既不是人也不是刀劍付喪神,但是黑暗本丸裡的那幾個不清楚啊喂!他們已經應激到快要拔刀了好嗎!
大典太·雷電球ver·光世,對牆上畫面裡逐漸變得有些緊張起來的氣氛,完全不為所動,只是自顧自的維持著自閉的狀態,反倒是看上去不似人程度拉滿了的光世,率先壓著只要沒聾,就鐵定能聽出來的,滿含怒火的聲音開了口。
“……又要放棄了嗎?阿槐?你總是……總是這樣……”
憤怒和壓抑的,像是失望又像是無奈一樣的情緒混在一起,從咬著牙,按在鬼丸國綱肩上的手也收緊了的光世口中吐出,但即便看上去已經瀕臨情緒爆發的邊緣,光世也依舊沒有將他按在鬼丸國綱肩上的手收得太緊,而是有些僵硬的維持著蜷縮的姿勢。
“每一次……每一次你……都是這樣……阿槐……你總是……總是指望著他人的妥協……可偏偏……偏偏我們又做不到……做不到不對你妥協……”
光世的聲音在抖,每一個字眼都彷彿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一樣艱澀,“你要……你要我們拿你……拿你怎麼辦呢……阿槐……明明……明明不是你的錯……”
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以及飽受煎熬的悲慟,最終形成了傷獸一般嗚咽著的哀鳴,從光世的口中吐了出來,“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不是你的……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只不過是生病了……是被打碎了……”
“可我又怎麼能忽略呢?那些傷痕……那些印記……我看著……我見證了那些東西……我怎麼能……怎麼能心安理得的,視若無睹呢?阿槐!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