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七姑眼神銳利,“我藉口學茶道,拜訪了管碼頭倉廩的主事娘子。閒聊中得知,最近南碼頭確實到了一批青岡木,但收貨的不是官府,而是一家叫‘隆昌號’的私商。那家商號,背後的東家姓李。”
燈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陳巧兒盯著那張碎紙,腦海中的線索開始拼接:故意拖延工期、製造施工事故、現在又是偷換核心材料——李員外不僅要讓工程失敗,更要讓她身敗名裂。一旦水車建成後因材料劣質坍塌,死傷人命,她這個“總設計”就是首罪。
“好一招暗度陳倉。”她聲音發冷,“用我們的圖紙施工,卻換上劣質木材。將來出事,賬全算在我頭上。”
“需要立即稟報周大人嗎?”七姑問。
陳巧兒搖頭:“無憑無據,單靠這半張碎紙,動不了李員外。況且周大人正被州府同僚盯著,若我們貿然指控,反會被說成推卸責任。”
她站起身,在狹小的工寮裡踱步,油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七姑靜靜看著,知道這是她在思考時的習慣——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正在調動所有知識與經驗,尋找破局之法。
“既然他們要換材料……”陳巧兒突然停步,眼中閃過一道光,“我們就讓他們換。”
“什麼?”
“七姑,你可還記得,魯大師手札裡提過一種‘三合土’的配方?用石灰、黏土和細沙,以特定比例混合夯築,幹固後堅如磐石,且不怕水浸。”
七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你要用三合土……替代木材做葉片?”
“不是全部替代。”陳巧兒走回桌邊,快速勾勒草圖,“只在關鍵承力部位——軸套、主骨架。青岡木之所以貴重,是因它浸水不腐、承力強。但三合土若配比得當,強度不遜於中等木材,且成本低廉、原料易得。最重要的是——”
她抬頭,與七姑目光相接:“沒人會想到,有人能用‘泥巴’做出水車葉片。等李員外的人偷換木材後,發現我們根本沒用那些‘上好青岡木’,表情一定很精彩。”
七姑笑了,那笑容裡有敬佩,也有擔憂:“但時間緊迫,且三合土的配方需反覆試驗……”
“所以需要你幫忙。”陳巧兒握住她的手,“明日你以‘鼓舞民工士氣’為名,在河灘組織茶歇歌舞,吸引所有人注意。我暗中帶幾個可靠工匠,去上游廢棄磚窯試驗配方。同時,讓阿青盯緊南碼頭的貨流,記下所有進出‘隆昌號’倉庫的木料數量與批次。”
“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七姑會意,“但你一個人太危險,我讓阿青跟著你。”
“不,阿青目標太明顯。”陳巧兒沉吟,“我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注意的人。”
兩人同時沉默,腦海裡閃過幾張面孔。最後,陳巧兒輕聲說:“那個總是獨自在河邊洗衣服的啞女,阿秀。我觀察過她,眼神清亮,做事利落,且因不能說話,從不多事。最重要的是,沒人會提防一個啞女。”
七姑點頭:“我去找她。”
深夜,河灘安靜下來,只有沂河水聲潺潺。
陳巧兒獨坐燈下,在圖紙角落寫下幾行小字:“材料力學,在古代的變通應用。青岡木抗彎強度約90a,理想三合土配方需達到其七成以上……石灰活性、砂粒級配、含水率,這些都要靠試錯。”
她寫的是簡體字,夾雜著英文術語。這是她七年來保持的習慣——用一種無人能懂的文字記錄核心思考,既是對過往的憑弔,也是最後的防線。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陳巧兒迅速將紙翻面,吹熄油燈,隱入黑暗。門縫下,一道影子停留片刻,又悄然離去。她屏息等了許久,才重新點燃燈火,發現門邊多了一張字條。
潦草的字跡寫著:“木料三日後抵南碼頭三號倉,夜半轉運。孫。”
沒有落款,但她認得出這是孫大師其中一個徒弟的筆跡——那個今日挖出淤泥時,眼中閃過羞愧之色的年輕人。
陳巧兒將字條湊近燈焰,看著它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終於……有人良心未泯。”她低聲自語,但隨即搖頭,“也可能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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