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內的茶香嫋嫋,氣氛在最初的寒暄後略顯拘謹。
華明清目光掃過孫琪夢那副略顯陳舊的黑框眼鏡,心中已有了計較。他看似隨意地丟擲了一個話題:“孫博士,你是心腦血管方面的專家,想必對華夏傳統醫學也有所涉獵。對於《黃帝內經》這部流傳數千年的奇書,你怎麼看?”
這個話題一齣,在座的靖佩國、雷莉莉等人都有些意外,不明白華明清為何要跟一個西醫博士談古書。然而,孫琪夢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有些拘謹的孫琪夢,在聽到“黃帝內經”四個字時,雙眼瞬間放出了光彩,整個人彷彿被注入了靈魂。
他挺直了腰桿,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華助理,《黃帝內經》豈止是書,那是華夏先賢幾千年前對生命奧秘的終極總結!我在大學時就通讀過,這本書博大精深,涉及範圍之廣、分析維度之深,世間無書能及。說來慚愧,現在的外國人研究這本書,似乎比我們華夏人還要深、還要廣。西方許多現代醫學的成就,並沒有超過這本書的理論高度,充其量只是對書中的結論進行了進一步的實驗論證罷了。”
華明清看著孫琪夢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猜對了。孫琪夢是個純粹的人,純粹到與這個浮躁的時代有些格格不入。那副舊眼鏡,那套不合身且讓他坐立難安的西裝,都說明他是個潛心學問、不修邊幅的學者。對於這樣的人,談權謀、談地位是對牛彈琴,唯有談他畢生追求的學問,才能開啟他的心扉。
“我也只是最近有幸拜讀。”華明清順著他的話頭,拋磚引玉,“從書中,我讀出了一種‘治未病’的大智慧。”
“正是!”孫琪夢一拍大腿,完全忘記了面前的是一位高官,“這本書被稱為奇書一點也不為過。幾千年前,先賢們就開始分析病源,探討長壽的秘闕。所以在醫者眼中,它是醫學經典;在修道者眼中,它是長生寶典。正因為以前追求長壽的多是帝王之家,故名《黃帝內經》。甚至相術之人,也將其視為相術經典。華夏流傳下來的無數經典秘方,根基都在這本書裡。您剛才提到的‘治未病’,正是華夏醫學幾千年來秉承的核心思想。西方醫學直到近代才提出免疫力的概念,而我們幾千年前就提出了透過食療提高抗病能力的理念。這種思想,至今都不落後,依然先進!”
孫琪夢越說越興奮,原本擔心的代溝完全不存在。他沒想到,這位身居高位的“新貴”,竟然能與他聊得如此投機。
華明清笑著點頭,繼續引導:“華夏醫學是一個完整的體系,講究正氣與邪氣,用五行相生相剋的哲學思想來解釋病理。所以外界也有人說這是玄學。《黃帝內經》理論偏多,但湯藥、針灸、推拿、手術,其實都是治療手段。現代西方的理療,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華夏醫學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孫琪夢推了推眼鏡,眼神中多了一份探究:“華助理從事公安工作,怎麼對醫學也有如此深的研究?”
“哈哈,我雖在公安系統,但研究醫學是出於對國學的興趣。”華明清朗聲一笑,“華夏醫學的陰陽理論,源自華夏古典哲學。事物的多樣性、病因的複雜性,都可以用陰陽來解釋,這是與西方醫學的根本區別。西醫治病往往側重於‘標’,也就是區域性病灶;而中醫調理側重於‘本’,即人體整體的平衡。所謂的標本兼治,用陰陽理論來解釋最為通透。”
孫琪夢驚訝地看著華明清,感嘆道:“想不到華助理對國學有如此造詣,對華夏醫學的理解甚至超過了許多業內人士!我本身學醫,常感嘆華夏醫學的神奇,尤其是骨科、針灸、推拿,這些是西方人最難理解的地方。他們認為錯就是對,對就是錯,是線性的。而華夏醫學用陰陽解釋,認為二者可以相互轉化,也就是您說的正氣邪氣之變。以前西方醫學界不認同,但現在隨著基因研究的深入,這種轉化理論正在逐步得到認同。所以,我承認我們在裝置上落後,但在理論基礎和研究水平上,我們並不落後。只是……我們的教學方式和傳承體系,確實存在問題。”
華明清見火候已到,便點頭分析道:“西方的病理分析與華夏的病因分析,只是角度不同。如果將二者結合,醫學上必有大突破。”
“這方面現在大有人在!”孫琪夢如數家珍,“許多專家學者已經突破禁區,參與人體解剖研究,甚至在重大突發傳染病的救治中,中西醫結合的效果非常顯著。”
華明清很聰明,他知道如何透過對話激發一個人的自信和表達欲。
孫琪夢的話匣子一旦開啟,便滔滔不絕,語言流暢,邏輯嚴密,完全不見剛才的拘謹:“其實,東西方醫學各有所長。隨著科研投入加大,華夏的人才優勢正在顯現。我們承認差距,比如在分析檢測裝置上不如西方,但這個差距正在縮小。比如元朝前的古方,國人正在進行挖掘性保護研究,運用現代化學、藥理分析手段,搞清楚有效成分、中介成分和有害成分,製成口服液、針劑。這不僅豐富了治療手段,據說還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進入了藥典。”
“這不僅弘揚了傳統醫學,也為製藥企業提供了技術支援,減輕了老百姓的經濟負擔。像我所研究的心腦血管疾病,採用西醫手段配合華夏醫學研製的軟化血管、清除沉澱物的藥物,效果就非常理想,且無副作用。明清時期的古方研究也進入了這一階段。西方人雖然研究得早,但進展遠不如我們,因為他們的研究,更多是抱著竊取我們祖先遺產的目的。”
聊到興起,話題自然轉到了個人生活。
孫琪夢覺得華明清真誠實在,不知不覺間便卸下了心防,袒露了內心深處的傷痛。
“其實……我愛人因車禍去世已經三年多了。”孫琪夢的聲音低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痛苦,“我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總覺得她還在。下班回家,總覺得她就在身邊。我們是大學同學,都來自閩西農村,從戀愛到讀博,再到一起分進三零三醫院,結婚生子。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命運弄人,一場車禍,家就碎了。”
說到這裡,這個七尺男兒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華明清輕嘆一聲,點頭道:“無情未必真豪傑。三年時間,確實太短,我理解你的痛苦。”
“我確實無法忘懷。”孫琪夢擦了擦眼角,“但現實逼著我不得不面對。孩子快十歲了,是女孩子,需要媽媽。我父母在農村,岳父岳母年紀也大了。像我這種情況,在三零三醫院是可以把老人接來的。雙方老人都勸我再婚,又擔心我帶著女兒不好找,都提出要把孩子接走,我沒同意。”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我的想法是,接受我,就要接受我的家庭。而且,我會把四位老人都接過來。華夏人的傳統不能丟,我的孝道沒盡,替我愛人盡孝的義務我也不能推。這個責任,我必須自己扛。”
華明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百善孝為先。慈孝文化是華夏文明傳承的核心。這一點,我敬重你。不過,四位老人都來,住房問題怎麼解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