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毅躺在床上，側頭望著書桌前那個挺直的背影，心裡默默盤算著。
能跟上華明清這樣的人，算得上是自己的運氣。往後得再往他身邊靠靠，爭取成為他真正信得過的人。只是眼下還不能把話說死，得再看看局勢，看看對面的反擊手段有多狠，看看自家JZ在這場風波里要栽多大跟頭。
華明清說得沒錯，趁這機會摸清楚參與圍獵的都有哪些JZ、哪些人，記在心裡、爛在肚子裡。再看看反擊之下，哪些人捱了重拳、哪些JZ傷了根本，都是值得琢磨的活教材。他活了半輩子，還從沒認真研究過這種頂級高手的過招，經典案例知道得太少。這麼一想，這個週末倒是有正事幹了。
華明清可沒閒心琢磨這些人情世故。他指尖按著英文原版哲學專著，目光穩穩地落在書頁上。此刻他關注的早已不是書中的觀點，而是那些晦澀專業術語的搭配與用法，逐字逐句地揣摩語感，想著回頭寫英文譯稿、答辯時能準確表意，不至於出了偏差。他做事向來是這樣，一旦沉進去，周遭的一切便都淡了。不知不覺，一個下午就悄無聲息地滑了過去。
田毅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站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整整一個下午，華明清除了起身給自己添了杯熱茶，竟連椅子都沒挪過地方。這份定力，別說同級幹部裡少見，就是熬了幾十年的老學究也未必有。做事的恆心與意志力，這人果然遠非常人可比，也難怪能走到今天這一步。自己要學的，還多著呢。
眼看就到晚飯點，田毅笑著開口：“老弟，你這是打算廢寢忘食啊？食堂都開飯了。”
華明清合上書本，抬眼笑了笑：“行，我收拾一下，這就走。”
往食堂去的路上，田毅索性把話說開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羨慕：“老弟，我是真羨慕你，天天都有正事忙。D校這學習吧，說緊不緊，說鬆不鬆，憑我這點底子，混個及格肯定沒問題。可天天這麼晃著，也不是事兒。你幫我參謀參謀，我現在該乾點啥？”
“喲，老哥這是轉性了？難得。”華明清打趣了一句，隨即正色道，“不想混日子，就沉下心研究研究區域經濟。不管是應付D校的結業考核，還是回去以後幹工作，都用得上。”
田毅點點頭，又有點疑惑：“對工作有用我信，可跟D校學習有多大關係？”
“你忘了我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華明清看了他一眼，“正經培訓一年，到最後拿不出一篇像樣的經濟論文，說得過去嗎？結業前肯定要答辯的，真以為輕輕鬆鬆就能混過去？”
“還是你看得透，我就沒這敏感度。”田毅服氣地笑了，“行，我心裡有數了。明天我也去圖書館轉轉，借幾本書回來啃。”
“這就對了。”華明清笑道，“能有這樣脫產學習的機會，不容易，該珍惜。”
“說起來，這搞不好是咱們這輩子最後一次進學校進修了。”田毅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了點慚愧，“現在回頭想，大半年都稀裡糊塗浪費了。再看看你，努努力能拿下三個博士學位，分量一個比一個重。說穿了，這就是我們這些有家世背景的人的通病，總以為出身好、有人兜底，就能活得輕鬆，走到哪兒都有人搭把手。可現在這世道，本來就是終身學習的社會，稍不留神就被甩在後面。真論後勁，我們這些世家子弟，反倒不如草根上來的幹部。”
華明清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心裡倒是有幾分意外。他一直知道田毅不笨，只是心思多半用在了人情世故上，沒想到能說出這麼通透的話。這些人其實個個聰明，只是從前沒把聰明用在正道上；真要是醒過神來，爆發力也不容小覷。
“沒想到你能想得這麼深。”華明清語氣誠懇了幾分，“其實你底子不差，就是從前沒往這上面用心。出身好、有JZ幫襯，從來不是壞事。關鍵還在自己，能不能扛得起事，擔得起JZ的責任，也擔得起社會責任。”
“這話題有點重，這兒也不是說話的地方。”田毅笑著擺了擺手，“先吃飯，回宿舍咱們再慢慢聊。”
兩人說著話進了食堂。這會兒正是飯點，人比往常多了不少，新一屆培訓班報到了，一百多號人，大多是廳級經濟崗的幹部，年紀看著也更輕些。
兩人打好飯，找了半天才尋著個空位坐下。剛拿起筷子，一箇中等身材、微微發福、戴著眼鏡、看著文質彬彬的男人走了過來，笑著問：“請問，是華明清同志嗎？”
華明清抬頭一看，手裡的筷子當即頓住，跟著就站了起來，語氣裡滿是驚喜：“你是桐城的奚春發？”
那人也笑了，把餐盤往邊上一放，伸手握住了華明清伸過來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十多年的時光彷彿一下子就縮近了。
“別站著了，坐下邊吃邊聊。”田毅笑著招呼。
華明清連忙給兩人做了介紹。奚春發坐下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疑惑道：“明清，你怎麼在這兒吃飯？”
“我在這兒接受培訓，不在這兒吃去哪兒吃？”華明清笑道。
“不對啊。”奚春發搖搖頭，“這次參訓的大多是處級、副廳級幹部，我可是知道，你早就是正廳級了。”
田毅在一旁哈哈大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們是部級幹部培訓班，來這兒都快八個月了。”
“原來是這樣。”奚春發恍然大悟，隨即又道，“華書記，我們班還有好幾個老同學呢，三明的林成斌，江漢的葛鳳鳴，還有伊利的慕言夏，都來了。”
“那敢情好。”華明清眼睛一亮，“你回頭跟他們說一聲，找個時間聚一聚。這一晃都十多年了。你看你都發福了，你要不主動打招呼，我都不敢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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