柘城的夜,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連慣常聒噪的蟲鳴都斂了聲息,只有老槐樹的影子在醫館窗紙上晃,像幅浸了墨的殘畫。梁紅坐在案前,指尖捻著泛黃的《醫林改錯》,書頁間還夾著爺爺留下的批註,墨跡早洇透了紙背,卻在這死寂的夜裡,反倒顯出幾分活氣。
他剛讀到“膈下逐瘀湯”那一頁,窗外忽然捲進一陣夜風。風裹著巷口老井的潮氣,先吹得燭火晃了晃,再掠過門楣上掛著的銅風鈴——“叮鈴鈴”。那聲音脆得突兀,在空蕩的醫館裡打了個轉,又鑽出門縫,消失在黑沉沉的巷子裡。梁紅抬了抬眼,目光掃過牆上懸著的“梁氏醫館”木匾,匾上的漆皮裂了細紋,是爺爺當年在時親手掛的,如今倒成了這柘城夜裡唯一的亮堂記號。
沒等他收回目光,外間的木門忽然發出“吱呀呀”的聲響。那聲音像是生了鏽的合頁在掙扎,每一聲都磨得人耳尖發緊。梁紅放下書,指尖無意識地觸到案頭的脈枕——那是個青布縫的舊物,裡面塞的蕎麥皮早被爺爺的病人枕得壓實了。起身時,鞋跟蹭過青磚地,在這靜夜裡竟顯得有些刺耳。
“你好,請坐。”梁紅朝著門口的模糊身影欠了欠身,做了個請進讓坐的手勢。燭火斜斜地照過去,只能看見那人弓著的背,像被什麼重物壓了大半輩子,連肩膀都垮得厲害。
“小夥子,你這是梁氏醫館嗎?”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顫。梁紅這才看清,進來的是個老婆婆,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土布衣裳,布料上還沾著些沒拍乾淨的草屑,袖口磨得發毛,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裡子。她的頭髮全白了,用一根舊布條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巴上深深的皺紋。
梁紅連忙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更柔:“老奶奶,我是梁紅。這裡是梁氏醫館,您哪裡不舒服?”
老婆婆卻擺了擺手,枯瘦的手指節上佈滿了裂口,指縫裡還嵌著泥垢。“不是我,”她咳了兩聲,聲音更啞了,“是我孫女有病,能讓她進來嗎?”
“好呀!”梁紅立刻應下,目光往門外探了探——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連巷口的燈籠都只剩一點昏黃的光,“她在外面?快進來瞧瞧,夜裡風涼,別凍著了。”
老婆婆轉過身,朝著門外啞著嗓子喊:“阿玲,進來吧,大夫讓你呢。”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輕得像貓踩在棉花上。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梁紅的目光剛落在那人身上,呼吸就頓了頓——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可身子瘦得厲害,一件洗得寬大的藍布衫套在身上,晃得人眼暈,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的臉是極美的,眉毛細長,眼尾微微上挑,只是臉色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半點血色。可這張臉再好看,也抵不過她那駭人的肚子——她的腹大如鬥,把藍布衫撐得緊繃繃的,布料下凸起的弧度格外刺眼,像是揣了個足月的胎兒,卻又比尋常孕肚更顯怪異。更讓人揪心的是,那肚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青紫色的脈絡像蚯蚓似的,從衣襟下爬出來,蜿蜒著纏在腰側,看著就疼。
女人進來時,頭垂得很低,長長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大半神情,只偶爾抬眼瞟了梁紅一下,眼神里滿是怯意,像受驚的小鹿。她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很輕,彷彿那肚子沉得讓她挪不動腿,走到桌邊時,額角已經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也抿得發白。
老婆婆連忙扶了她一把,枯瘦的手搭在女人的胳膊上,動作裡滿是心疼:“阿玲,慢些,別慌。”老婆婆沙啞著顫巍巍的聲音…
梁紅定了定神,連忙把桌邊的椅子往女人那邊挪了挪,聲音放得更緩:“姑娘,先坐下吧。我先給你把個脈,你別緊張。”她伸手把案頭的脈枕推過去,目光落在女人的手腕上——那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皮膚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女人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將右手伸了出來。她的手指也瘦,指節分明,指甲蓋泛著青白色,沒有半點光澤。梁紅指尖搭上去時,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手腕的顫抖,連脈搏都跳得極快,像是藏著什麼不安的情緒。
燭火又晃了晃,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老婆婆弓著的背、女人凸起的肚子、梁紅俯身的身影,在牆上疊成一幅怪異的畫。柘城的夜依舊靜得可怕,只有風鈴偶爾被夜風拂過,發出“叮鈴鈴”的聲響,在這寂靜的醫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