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是從陶土藥罐的細縫裡鑽出來的,初時只是若有若無的一縷,混在醫館後院的夜露氣息裡,待火候漸深,那股子味道便像生了根,慢悠悠攀過窗欞,在青磚地面上繞出淡淡的痕。梁紅掀開灶上的鐵蓋,白霧裹挾著更濃的暖意湧上來,他用木勺輕輕攪動,藥汁在罐底轉著圈,褐色的液麵上浮著層細碎的藥沫,是他按古方加的當歸與防風,特意減了苦味,多留了幾分草木本身的清甘。
取過粗瓷碗,藥汁緩緩倒進去,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碗沿凝著細小的水珠,順著外壁滑下來,在素色的袖口洇出一點溼痕。醫館屋內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門簾縫裡透出,端碗走過去時,彷彿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醫館裡輕輕迴響,與長凳上黑風衣人的呼吸聲疊在一起。
黑風衣人斜靠著,肩線繃得有些緊,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鬆弛。他的帽子壓得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風衣的紐扣。梁紅走近了才發現,他並非在看什麼具體的東西,眼睛是朝上的,目光像是穿過了屋頂的木樑,落在很遠的黑夜裡,連他端著藥過來的動靜,都沒能讓那道視線有半分偏移。
喝藥,“藥熬好了。”梁紅把藥碗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
黑風衣人這才回過神,眼睫動了動,抬眼時,只見他眼底泛著層淡淡的紅,像是熬了許久的夜。他直起身子,動作有些慢,骨節分明的手指接過碗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涼意。他沒有立刻喝,而是低下頭,對著碗口輕輕吹了吹,熱氣拂過他的睫毛,讓那層冷硬的輪廓柔和了些。
淺嘗第一口時,他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梁紅在旁邊看著,知道那藥裡的回甘該漫上來了——他特意加了半勺蜜,壓下了黃連的苦,卻又不會蓋過藥效。黑風衣人沒說話,只是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藥汁在碗裡晃出細微的漣漪,映著他眼底的光。直到最後一口喝完,他把空碗遞回來,喉結動了動,才低聲開口:“謝謝你,梁醫生。”
他的聲音還帶著點剛喝了熱藥的暖意,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梁紅接過藥碗,放在水桶裡,回頭看過…窗外忽然一陣陰風響起,風裡裹著股刺骨的冷,像是從墳堆裡鑽出來的幽魂,門前掛著的風鈴猛地晃動起來,左右搖擺…
“叮鈴鈴——叮鈴鈴——”
銅鈴的聲音本是清脆的,此刻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在空蕩的醫館裡繞了幾圈,才慢慢歇下去。黑風衣人的臉色瞬間變了,手指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頓了半拍。“這麼快……他們就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剛才那點暖意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恐懼。
梁紅沒說話,轉身快步走進裡屋。那是平時存放藥材和法器的地方,角落裡堆著曬乾的艾草,櫃檯上擺著幾支畫著符文的桃木枝。他彎腰從櫃子最底層拖出一個木盒,開啟時,裡面的紅線和桃木釘泛著淡淡的木香。紅線是用硃砂泡過的,顏色鮮紅得像血,桃木釘則削得尖細,頂端刻著簡單的驅邪符文。
抱著木盒出來時,醫館外的風更緊了,打著旋,吹得窗戶哐哐作響,昏暗的燈光下,黑風衣人的臉一陣白一陣青,嘴角顫動…
“你別慌。”梁紅的聲音很穩,他走到屋角,拿起一支桃木釘,對準牆角的青磚狠狠釘下去。“噗”的一聲,桃木釘大半截沒入磚裡,頂端的符文在燈光下似乎亮了一下。她又拿起紅線,一端系在桃木釘上,走到下一個牆角,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四個牆角的桃木釘都釘好時,紅線在屋內織成了一個四方的網,紅色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梁紅走到黑風衣人面前,把剩下的桃木釘遞給他:“今晚你絕對不能出這個屋,紅線和桃木釘能擋住外面的東西,如果有邪穢過來,你就用這幾支桃木釘扎它,黑風衣人接過,緊緊的攥在手心…
話剛說完,外面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聲響,像是無數翅膀在扇動……
“嘎——嘎——”緊接而來的嘶啞叫聲,劃破夜空,那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刮過木頭,帶著股腐爛的腥氣,順著門縫透過,讓人頭皮發麻。
黑風衣人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他走到窗邊,剛要掀開窗簾,就被梁紅一把拉住。“別去看!”梁紅的聲音帶著點急,“那些東西就盼著你露頭。”
可已經晚了。黑風衣人還是透過窗簾的縫隙看了一眼,遠處的黑夜像是被墨染過,沒有一點星光,只有無數雙紅色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像一團團跳動的鬼火。那些眼睛下面,是黑色的翅膀在撲稜,翅膀扇動的聲音越來越近,“嘩啦啦”的聲響幾乎要蓋過屋裡的一切動靜,連屋內的紅線都開始微微晃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
“屍鴉……”
黑風衣人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滿是絕望。他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那是專吃死人肉、能尋著生人氣味追來的邪物,每一隻都帶著屍毒,被它們盯上的人,從來沒有活過第二天的。
梁紅的手也緊了緊,走到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避邪符,貼在門楣上。法力運轉符紙泛起淡淡的微光。
外面的叫聲愈加淒厲,陰風捲著沙礫打在門上,發出“砰砰”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撞門。屋內的紅線晃動得更厲害了,桃木釘頂端的符文亮得更明顯,卻也透著股吃力的模樣。
“別怕,紅線沒斷,它們進不來。”梁紅轉過身,看著縮在牆角的黑風衣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可他心裡也清楚,屍鴉最是難纏,它們不會輕易放棄,今晚這一夜,恐怕不會那麼好熬。
窗外的紅色眼睛越來越近,翅膀扇動的聲音和嘶啞的叫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醫館都罩了起來。梁紅握緊了手裡的七星法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