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中醫館》第58章 子夜煞(1)

作者:梁紅·9個月前

梆子聲在巷口盡頭撞了最後一下,餘響裹著深秋的寒氣鑽進佐道人的袖口,他抬頭望了眼天,墨色的雲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在青灰色的瓦簷上,連半顆星子都透不出來。指尖的銅壺滴漏剛好墜下最後一滴水珠,“嗒”的一聲落在銅盤裡,在這死寂的夜裡竟像驚雷般炸響——子時到了。

廢棄小屋裡的法臺早用硃砂畫好了鎮魂陣,黃紙符被夜風捲得邊角發顫,佐道人枯瘦的手指攥著塊巴掌大的黑木令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令牌表面刻著扭曲的鬼紋,摸上去涼得像冰,貼在掌心時竟隱隱傳來細碎的抓撓感,彷彿裡面困著的東西正急著出來。這是陰煞令牌,也是他壓箱底的底牌,牌子裡鎖著的白衣陰煞,是他耗了整整二十年精血養出來的兇物。

他這輩子沒怕過誰,唯獨栽在了梁紅手裡。那個開醫館的後生,一雙素手能接骨續筋,一碗湯藥能起死回生,偏生還懂些驅邪的門道。

“顧不上了……”佐道人喃喃自語,喉結滾動著嚥下一口唾沫,舌尖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比誰都清楚動用陰煞的代價——每一次召喚,都會折損他三年壽元,上次為了破一個百年老墳,他已經摺了六年,如今鬢角的白髮又添了些,夜裡時常咳得喘不過氣。可梁紅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得安寧,今日這底牌,必須亮。如果說這次事情辦砸了,蔡老闆也不會饒了他。

他將陰煞令牌穩穩放在法臺中央,令牌一接觸硃砂陣紋,表面的鬼紋突然亮了起來,泛著幽幽的綠光。接著他從袖袋裡摸出三張黃符,符紙上畫著猙獰的鬼頭,硃砂是用黑狗血調的,墨跡裡還摻了他自己的指尖血。火摺子“嗤”的一聲燃起,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符紙邊緣,很快便有黑煙升起,那煙味古怪得很,像是燒焦的頭髮混著腐葉的腥氣。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引煞歸位,速現真形!”佐道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念一句,就往火裡添一張符。三張符燒盡時,法臺周圍的空氣突然冷了下來,原本就死寂的風徹底停了,連樹葉的沙沙聲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令牌裡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女子哭聲。

先是一縷極淡的陰氣從令牌縫隙裡鑽出來,像遊絲般飄在半空,接著陰氣越來越濃,漸漸聚成一團黑霧,將整個法臺都罩了進去。黑霧裡的哭聲越來越清晰,不是撕心裂肺的嚎哭,而是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咦咦呀呀”,像個迷路的孩子在哼不成調的曲子,卻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

佐道人屏住呼吸,緊盯著黑霧。突然,黑霧猛地一縮,接著“飄”出一個身影——那是個女子,穿著一身破爛的白裙,裙襬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不知是血還是泥。她的頭髮很長,溼漉漉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哪是人的眼睛?眼窩深陷,裡面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漆黑的空洞,空洞邊緣還在緩緩滲著赤紅的血液,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白裙上,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去……”佐道人咬著牙,抬手往鎮東的方向指了指,“把梁氏醫館裡的人,都帶回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是因為折壽的反噬開始隱隱作痛,也是因為這白衣陰煞的模樣,即使看了二十年,依舊讓他心悸。

白衣陰煞沒有回應,只是停在原地,繼續“咦咦呀呀”地哼著那支陰森的小調。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可週身散發出的寒氣,卻讓法臺上的硃砂陣紋都結了層薄霜。過了片刻,她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纖細蒼白,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的光——朝著佐道人指的方向,慢慢飄了過去。

她飄得很慢,白裙在無風的夜裡輕輕飛舞,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紙錢。所過之處,院牆上的青苔迅速枯萎,石板路上凝結出細小的冰粒,連空氣都彷彿被凍住了。佐道人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觀門口,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咳著咳著,一口黑血從嘴角溢了出來,滴在法臺的硃砂陣紋上,瞬間被陣紋吸了進去,原本鮮紅的陣紋,竟隱隱透出一絲黑色。

他知道,這是壽元折損的徵兆。可他不在乎了,只要能除掉梁紅,只要能奪回鎮上的香火,就算折上十年、二十年壽元,他也認了。

鎮東的梁氏醫館裡,梁紅還在燈下配藥。藥杵搗著藥材,發出“咚咚”的輕響,在這靜夜裡顯得格外安穩。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停下動作,抬頭望向窗外。窗外的月光被雲遮住了,只有幾盞燈籠掛在門口,昏黃的光映著門板上“梁氏醫館”四個字。

“這風……”梁紅皺了皺眉,伸手推開窗。夜風裡沒有半分暖意,反而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腥氣——那是陰煞身上獨有的味道。他眼神一凜,轉身從藥櫃最底層抽出一個木盒,開啟盒子,裡面放著一把七星法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還有一張疊得整齊的黃符。

他知道,今晚,怕是睡不安穩了。而此刻,那道穿著破爛白裙的身影,正沿著青石板路,一步步朝著醫館的方向飄來,空洞的眼窩裡,赤紅的血液還在不停滲出,那支“咦咦呀呀”的小調,也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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