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下一道摺子,看了幾行,又合上。
那摺子上寫的是某些官員的風紀問題,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許久,卻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腦海裡反覆迴響的不是謠言本身,他知道那些話多半是捕風捉影。
而是楊儀方才稟報時順帶提的一句:趙娘子今日又去觀星臺了,與江夏王世子同行。
他忽然站起身來。
曹榮正端著藥進來,聽見動靜抬頭,便看見皇帝大步朝殿外走去,他忙急急道:“陛下,您還沒喝藥呢!”
“先放著。”
曹榮“哎”了一聲,一面拿了披風,一面快步跟了上去:“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李玄夜站定,任由他服侍著繫好披風,目光卻已越過殿門,他吩咐楊儀:“備馬。出宮。”
曹榮心頭一跳,壯著膽子勸道:“陛下,您這幾日咳得厲害,太醫說——”
李玄夜打斷他,披風一拂:“朕就出去走走。”
暮色漸深,西市正是熱鬧的時候。
李玄夜只帶了幾名侍衛,輕裝簡從,陣仗不大,然而他長身玉立,雖是一身常服,卻掩不住周身的氣度。
那是一種自幼居於萬人之上的從容與矜貴,便是隨意漫步街頭,也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賣糖人的老嫗停了吆喝,茶樓上的雅客推開窗扇往下張望,幾個挽著花籃的小娘子竊竊私語,互相推搡著往他這邊看,又被他身後的羽林郎一個冷眼嚇得縮回了手。
他渾然不覺,只是沿著長街不緊不慢地走。
楊儀心裡七上八下的,不時地給袁策遞眼色,提醒他注意別觸犯了主子天威。
從他稟報了京中謠言起,自家主子就是這樣不動聲色的,可他知道,這樣的陛下,才最讓人害怕。
忽然,李玄夜勒停了馬。
前方不遠處,兩匹馬並轡而立。
趙昔微騎在一匹青驄馬上,正與李鳳儀說著什麼。
她手裡捏著一條長鞭,隨意比劃著什麼,說到興起處自己先笑了。
這種笑容,是他從未見過的,不是溫柔得體,不是禮儀萬全,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自由自在的肆意。
這一刻,她不是深宮裡的妃子,不是宅院裡的小姐,不是任何身份——她只是一個在暮色中縱馬而歸的自由人。
燈火映在兩人之間,將那畫面襯得格外和諧。
李玄夜看著那幅畫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一揚馬鞭,馬蹄疾如奔雷,踏碎一街燈火。
身後楊儀和袁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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