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青石地面汪著水,車馬一停,泥水便從輪下濺起來,打在門廊的石階上。
裴敬先掀開簾子,掃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朱門,又看了看兩旁低眉垂首的衙差,臉上的笑慢慢冷下來。
“長史大人。”長隨湊上來,低聲提醒,“這李大人,好大的架子,這是給咱下馬威呢。”說著使了個眼色,“您看……”
“急什麼。”裴敬先整了整官袍,踩著腳踏下了車。
他到底在官場浮沉多年,心裡那點火氣很快便斂了,換上一副和氣面孔,朝院裡走。
他走得極慢,目光四處掃著。
這縣衙年久,簷下黑瓦都缺了幾片,可廊柱擦得乾乾淨淨,地上也潑了水,連片落葉都沒有。
人雖不見一個,處處卻又像被什麼壓得服服帖帖。
先出來見禮的是宋昭。
他按刀而行,甲衣未換,臉上帶著公門中人的謹慎,朝裴敬先抱拳見禮:“裴長史。”
他年輕,卻也明白今日這陣勢不太平。
裴敬先還了一笑:“宋巡檢。李大人呢?”
宋昭道:“李大人在廳中看簿子,還請長史移步。”
說著一側身,將人往偏廳裡讓。
裴敬先邁進廳時,李玄夜仍坐在主案後。
燈已經挑亮了些,他正捧著茶要喝,聽見動靜,合上茶蓋碗,也不起身,只淡淡道:“裴長史到了。”
裴敬先站在堂下,兩人目光相撞。
一個表面恭謹,一個居高臨下。
空氣一瞬間彷彿凝固。
裴敬先強笑了聲:“李大人好清閒。下官一路泥濘,到了這鹿鳴鎮,倒連口熱茶都討不上。”
李玄夜將茶盞擱下,眉頭挑了挑:“這縣衙比不得州府,茶是粗茶,只怕裴長史喝不慣。”說著向左右示意,“來人,給裴長史看座。”
左右僕從很快設了座椅,又有人捧了茶水斟上。
“多謝李大人。”裴敬先落了座,目光落在案頭那幾冊舊糧簿上,又移向窗外立著的一排衙差。
環顧了一圈四周,忽然嘆了口氣,換了個推心置腹的口吻:“李大人哪,下官在華州待了十一年,哪條河會漲水,哪座糧倉有蛀蟲,我心裡都有一本明賬。此趟過來鹿鳴鎮,一則是為檢視水患,二則,是想為大人分憂……”
說著堆起一臉和善的笑意:“這鹿鳴鎮你初來乍到,許多事未必知道深淺,大人若要問話,問下官便是;那些個小吏刁民,滿口胡言,倒會誤事呀。”
他說得懇切極了,當真掏心掏肺。
李玄夜卻置若罔聞,只隨手拿過案上的糧冊,再度翻開。
紙張響動間,外頭有腳步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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