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不止,夜,還很長。
縣衙大牢,裴敬先靠在溼冷的牆壁上,囚衣上還沾著糧倉裡的黴灰。
他閉著眼,呼吸又沉又長,像睡著了。
對門的周良貞卻沒這個福氣。
他蜷在草堆裡,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睜著眼看甬道盡頭那盞燈。
燈油快盡了,火光一跳一跳,把整個牢房都映得鬼氣森森。
“周良貞。”裴敬先忽然開口,聲音像一條毒蛇。
周良貞打了個激靈,爬起身,臉貼在柵欄上:“裴、裴長史。”
裴敬先沒睜眼:“你想不想活。”
周良貞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一個字:“想。”
裴敬先這才慢慢坐直。
他攏了攏囚衣,目光在暗裡一抬,望定周良貞,聲音壓成一線:“那便聽我的。天不亮,你託人把話帶出去。我手底下還有幾個死士,在鹿鳴鎮外候著。”
周良貞臉都白了:“你要……你要做什麼?”
裴敬先笑了笑。
“這李大人,我在州府聽都沒聽過。年歲輕輕,面也生。京中大員我也是有些門路的,卻從未聽說有這樣的新貴。但觀他言談氣度,卻又不像是寒門庶子……”
周良貞瞪大了眼睛:“那你說……他會是什麼來頭?”
他深深思忖,“……你有所不知,這京中世家子弟多,一些有頭有臉的人,會幫家族中的旁支子弟謀個閒差……這李大人若是個得勢的,怎麼會被打發到鹿鳴鎮管這樣一樁水患?這回來華州,說不得是京中待不下去,才被塞了這麼個苦差。他倒好,偏要拿你我開刀,想要做一番大事,讓京中的貴人刮目相看呢!”
他頓了頓,眼睛在暗處亮得駭人:“既然他活膩了,我便成全他。這鹿鳴鎮才遭了水,山道斷,橋也塌。夜裡死個人,往山洪裡一推,神仙都找不著。”
周良貞渾身抖起來:“可、可他到底是朝廷派來的!若上面追查下來,你我不就是同朝廷作對?”
裴敬先像聽了個笑話,低低笑出了聲。笑聲混在雨裡,又陰又碎。“朝廷?天高皇帝遠,死了一個不起眼的微末小臣,算得了什麼。”
他慢慢道,“我動身此處前,已加急給京中送了信。你猜回話怎麼說?”
“啊?怎麼說?”
他朝周良貞傾了傾身,一字一句:“此等小事,朝廷無暇過問。讓咱們自個看著辦。”
周良貞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癱回草堆裡。
裴敬先又往後一靠,目光落回那一小片滲水的高窗。
“我料想這李大人,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嘍囉。”他冷哼了一聲,不屑道,“不定是在京城裡得罪了什麼人,才被派了這麼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可他不識相,還真想拿咱們做梯子,在鹿鳴鎮立一功。”
他語氣漸冷,像刀一寸寸出了鞘,“那我便叫他看清楚,這塊地盤,到底誰說了算!”
周良貞再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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