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6兒童區的空氣,十六歲的瓦蓮京娜吸進去只覺得像粘稠的膠水。牆壁上那些曾經讓她驕傲的畫作——《我的守護者姐姐》、《數字守護者》——此刻在柔和的吸頂燈下,線條和色彩都顯得如此幼稚可笑。
電子畫板被隨意丟在角落,螢幕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從高空俯瞰的、燈火璀璨的莫斯科夜景,涅瓦河像一條綴滿鑽石的黑色綢帶。畫得有些潦草,卻充滿了渴望。空氣裡蠟筆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此刻聞起來像牢籠的鐵鏽味。
“瓦利亞,該去做例行體檢了。”娜塔莎護士推門進來,聲音溫和,手裡拿著電子記錄板。
瓦蓮京娜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又體檢?!上週不是剛做過嗎?血樣、皮試、神經反射......我快成實驗室的小白鼠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亞麻色的長髮,那頭髮如今留長了,帶著青春期特有的、不那麼服帖的微卷。
娜塔莎嘆了口氣,走近幾步,試圖把記錄板放在床邊小桌上。“這是規定,瓦利亞。為了你的健康,也為了......”
“為了安全!為了保密!為了這個該死的鐵籠子!” 瓦蓮京娜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銳的哭腔,她一把揮開娜塔莎的手,記錄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健康?我的健康就是永遠待在這個不見天日、聞著機油味、對著同一群人的地方嗎?你知道莫斯科的同齡人現在在做什麼嗎?他們在紅場溜冰!在麻雀山滑雪!在真正的陽光下,和真正的朋友逛街!而不是......而不是永遠對著通風管道說話!”
她指著天花板角落那黑洞洞的格柵,那是白狐搖籃曲曾經傳來的地方,此刻卻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娜塔莎的臉色沉了下來,帶著監護人的嚴厲:“瓦蓮京娜!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你的家,保護著你!外面的世界很危險,充滿了你無法想象的......”
“危險?什麼危險?新紀元組織不是被打跑了嗎?遺產回收派不是被抓了嗎?” 瓦蓮京娜激動地打斷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都是藉口!你們就是想把我關在這裡!就像......就像關著一隻稀有的鳥!我受夠了!我不是實驗品!我不是D6的一部分!我要出去!我要看看真正的天空,哪怕就一眼!”
她抓起枕邊那個黑色合金狐狸掛飾——白狐曾送給她的“守護神”——狠狠地砸在地上。掛飾撞擊金屬地板,發出清脆而絕望的聲響,滾到了床底。
“瓦蓮京娜!” 娜塔莎又驚又怒,彎腰想去撿。
“別碰它!” 女孩尖叫一聲,猛地推開娜塔莎,奪門而出,像一陣裹挾著委屈和憤怒的風,衝向唯一一個她潛意識裡認為或許能“理解”的地方——主控室。
主控區B7-Δ的閘門感應到授權人員,無聲滑開。瓦蓮京娜衝了進去,帶著一路奔來的喘息和未乾的淚痕。白狐依舊矗立在主控臺前,資料流在她身後的巨大螢幕上無聲奔湧,如同永恆的瀑布。
那黑色的身影,在瓦蓮京娜此刻被委屈和憤怒填滿的眼裡,不再是守護者,而更像這座冰冷堡壘最堅硬的象徵。
“指揮官!” 瓦蓮京娜的聲音帶著哭腔,衝到主控臺側面,仰頭看著那比她高出許多的身影,“為什麼?為什麼我一定要待在這裡?為什麼我不能像別人一樣?娜塔莎阿姨只會說危險!危險!可危險在哪裡?我只看到四面牆和管道!我不是犯人!”
白狐緩緩轉過身。淺藍色的眼瞳轉向情緒激動的女孩。虹膜深處,資料星河流轉的速度沒有絲毫改變,穩定、深邃、非人。她“看”著瓦蓮京娜漲紅的臉、帶淚的眼眶、劇烈起伏的胸口。
分析瞬間完成。生理引數:心率 112 bp呼吸頻率 26/n,皮電反應激增——強烈情緒應激狀態(憤怒/悲傷混合)。環境引數:安全。觸發源:與監護人衝突,環境封閉感引發強烈不適。解決方案:邏輯闡述風險,穩定情緒。
“瓦蓮京娜·伊萬諾夫娜”,冰冷純淨的合成音在瓦蓮京娜的通訊耳麥中響起,毫無波瀾,“外部環境風險評估:持續存在。潛在威脅實體:‘幻影’組織未完全肅清;敵對情報機構對D6位置及人員資訊興趣未減;地表社會結構存在不可控變數。暴露風險等級:高。當前居住環境為最優安全解。建議:遵循監護人指示,執行例行健康監測。情緒穩定有助於生理指標正常化。”
冰冷的邏輯分析,精準的風險評估,如同在瓦蓮京娜燃燒的怒火上澆了一桶液氮。不是安慰,不是理解,是更冰冷的“最優解”和“風險等級”。她需要的不是這個!她需要有人告訴她“我懂你的難過”,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最優解?安全?” 瓦蓮京娜的聲音因極度的失望和憤怒而顫抖,眼淚終於決堤。
“你根本不懂!你只知道計算風險!計算效率!你感受不到這裡有多悶!多無聊!多......多讓人絕望!你感受不到我想要朋友!想要陽光!想要......想要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的渴望!” 她指著白狐,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發抖,“因為你沒有心!你感受不到!你只是個......只是個機器!”
“機器”
這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子彈,在空曠的主控室裡撞出刺耳的迴響。
瓦蓮京娜喊完,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也耗盡了最後一絲期望。她看著白狐,那雙淺藍色的眼瞳依舊平靜無波,資料星河永恆流轉,彷彿她歇斯底里的控訴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微風。
巨大的委屈和孤獨感瞬間將她淹沒。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猛地轉身,像來時一樣衝出了主控室,只留下那句“你只是個機器!”的餘音,在冰冷的空氣裡緩緩沉降。
白狐站在原地,維持著轉身的姿態。主控臺上,《我的守護者姐姐》和《數字守護者》兩幅畫作在屏保狀態下靜靜並列。她的目光鎖定在瓦蓮京娜消失的門口方向。
資料流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指令發出。只有那條垂落的合金長尾,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尾椎連線處極其細微地繃緊了,又迅速恢復鬆弛,快得像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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