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比往常調暗了百分之三十,這是白狐親自設定的引數——為了那個沒有銘牌、沒有裝飾,只有無數細小凹痕的黑色金屬牆壁。
她站在紀念牆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黑色常服的領口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但這一次,她沒有攜帶資料板,沒有進行例行檢查。鈷藍色的眼眸只是靜靜地凝視著那些深淺不一的刻痕,如同閱讀一本沉重的史書。
空氣中瀰漫著冷卻劑和金屬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地下深處的潮溼氣息。
白狐抬起手,指尖懸在距離牆面一釐米處,緩緩移動。指尖最終停在了右下角那個幾乎被歲月磨平的316數字上。
伊萬·米哈伊洛維奇·科茲洛夫。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沉睡的靈魂,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沃羅寧。葉夫根尼婭·謝爾蓋耶夫娜·馬卡洛娃。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在寂靜中激起無形的漣漪。
這些都是沒有被任何官方檔案記錄的姓名,是隻存在於她記憶深處的戰友。1941年的風雪早已將他們的遺體掩埋,連墓碑都沒有留下。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輕輕觸碰那個數字。金屬的冰冷透過生物擬態皮膚傳來,與記憶中的風雪如出一轍。
尼娜阿姨?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狐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線條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
瓦蓮京娜·伊萬諾娃站在通道拐角處,我...我不是故意打擾您。瓦蓮京娜絞著手指,安德烈工程師說您在這裡,我想問關於L3層新安裝的——
316步兵師。白狐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瓦蓮京娜從未聽過的溫度,你想知道什麼?
瓦蓮京娜的瞳孔微微擴大。這是白狐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去。
少女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白狐一米半的地方停下他們...他們是您的戰友嗎?瓦蓮京娜看向牆上的刻痕,就是您剛才唸的那些名字?
白狐的視線沒有離開牆壁:是的。政治指導員科茲洛夫。狙擊手沃羅寧。醫護兵馬卡洛娃。每個職稱和名字都清晰準確,彷彿從冰封的記憶中剛剛解凍。
我在成為‘白狐’之前白狐繼續說道,聲音低沉而平穩。
明斯克近郊。溫度零下三十度。德軍第四裝甲叢集的進攻持續了七個小時,那是地獄,那是......陷阱......
瓦蓮京娜屏住呼吸。白狐的敘述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情感的渲染,但正是這種近乎軍事報告的簡潔,讓每個詞都重若千鈞。
科茲洛夫在第三波炮擊時,用身體掩護了通訊兵。沃羅寧擊斃了十九名敵軍,最後被坦克炮直接命中。馬卡洛娃...
白狐停頓了半秒,她試圖拖回一名重傷的偵察兵,兩人一起踩中了地雷。
通道里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系統的嗡鳴。瓦蓮京娜的眼眶發紅,但她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她看著白狐的側臉,那張永遠平靜如水的面容上,右額創可貼下的傷痕似乎比平時更加明顯。
那您...您是怎麼...瓦蓮京娜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活下來了。白狐簡單地說,鈷藍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然後被選中,成為了。
她沒有提及改造的痛苦,沒有提及八十年的孤獨守望。但瓦蓮京娜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白狐總是每月14日準時出現在這面牆前——那是316步兵師最後通訊中斷的時長,1分30秒。
他們...他們一定很勇敢。瓦蓮京娜最終說道,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英雄主義的嚮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