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這一非語言通訊訊號，在不同社交語境下的準確含義及其對團隊效率的量化影響係數，是否有超出基礎資料庫的、更精確的研究資料？例如，037單元剛才對您展露的訊號，與之前通道內技術員A對技術員B展露的訊號，在細微引數與預期產出上是否存在可測量的差異？”
白狐看著露塔那極度認真、彷彿在求解一個關鍵彈道方程般的表情，沉默了一瞬。
她意識到，這位“設施”正在試圖以她的方式，破解一個遠比核威懾密碼更復雜的程式碼——人類的情緒。
“笑容的含義取決於上下文、人際關係和微妙的情緒狀態，無法完全量化。”
白狐選擇坦誠其複雜性，“037的笑容，通常表示友好、親近和......嗯，‘看到你很高興’。”
她使用了一個描述性的短語，“技術員之間的，可能更偏向感謝和友之情。它們都能降低環境壓力水平，間接提升效率，但很難用具體系數衡量。”
露塔的指尖在控制檯光滑的表面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這是她高度專注處理複雜資訊時的無意識動作。
“無法量化。依賴於主觀解讀。資訊冗餘度高且存在誤判風險。”
她總結道，語氣裡似乎帶上了“困惑”的調子——如果冰冷的邏輯迴路也能產生困惑的話。
白狐沒有再多做解釋。有些東西，無法透過語言灌輸，只能透過......感知。
日子在資料流和偶爾出現的“噪點”觀察中流逝。
露塔的學習速度驚人，她像海綿一樣吸收著關於人類互動的碎片化資訊，儘管大多仍停留在理論分析和邏輯歸檔層面。
直到一次，037再次來到作戰指揮室送交一份需要白狐簽字的檔案。交接過程很短暫。037將檔案遞給白狐時，習慣性地又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眼神明亮。
白狐接過檔案，掃了一眼，簽下名字，遞回去時，嘴角也幾不可察地、非常自然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但落在一直處於觀察模式的露塔眼中，卻如同一個清晰的資料點被捕獲。
037顯然接收到了這個訊號，笑得更加開心，轉身離開時腳步都輕快了些。
控制檯前，露塔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她的異色瞳眸注視著白狐剛才嘴角彎起的位置，又回想了一下037離開時的狀態。
“積極的心理學反饋。”她低聲重複了白狐之前的解釋。
她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過頭，面向白狐。面部那些只為模擬最基礎表情而設計的精密仿生肌肉群，開始嘗試進行一種極其陌生且不熟練的組合運動。
顴大肌微微收縮，試圖拉動嘴角向上，但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異常笨拙，導致嘴角只是不自然地抽搐般地向上提了一下，形成一個古怪的、扭曲的弧度。
眼輪匝肌幾乎沒有參與，使得這個“笑容”完全達不到資料庫裡描述的“溫暖”、“友好”標準，反而顯得有些......詭異。同時，她那平穩無波的聲線配合著這個表情響起：
“我正在嘗試使用‘笑容’訊號。白狐同志。反饋效果如何？是否對維持您的心理穩定指數產生了可測量的積極影響？”
白狐轉過身，看著露塔臉上那個生硬、扭曲卻無比認真的“笑容”。
即便是以白狐的冷靜，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有點懵逼。
她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驚愕，隨即那驚愕迅速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詫異，有難以置信，但更深層的，是一種看到冰冷機械竟真的開始嘗試理解溫暖的......震動。
指揮室內其他幾名值班人員也注意到了這邊詭異的動靜，紛紛投來驚疑不定的目光，但在白狐一個掃視後立刻低下頭，假裝忙碌，只是不斷偷瞄的眼角餘光暴露了他們的震驚。
白狐花了幾秒鐘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沒有直接評價那個“笑容”，而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帶著一絲謹慎的溫和語氣回答：“這個訊號......很複雜。需要更多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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