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窯洞的土牆滲著潮意,油燈的火苗在風裡輕輕顫,把凌雲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他攥著那盞老同志塞來的馬燈,棗木燈杆被掌心的汗浸得發黏——剛才在窯洞裡,老人家那句“跟著他走”還在耳邊撞,可轉身時,領他來的老同志已經沒了蹤影,只剩牆角的陰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這就……走了?”凌雲撓了撓後腦勺,碎髮黏在汗溼的脖頸上。炕桌上的粗瓷碗還剩小半碗小米粥,熱氣早就散了,可那股子穀物的暖香,混著窯洞特有的土腥味,倒讓他忽然覺出點餓來。
“怕黑?”
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凌雲一跳,他猛地回頭,見老同志不知何時又站在那裡,手裡多了個布包。昏黃的燈光掃過他的臉,溝壑縱橫的皺紋裡像是藏著幾十年的風霜,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更深,“拿著,路上墊墊。”
布包遞過來時帶著溫熱,凌雲接在手裡,沉甸甸的,摸出個圓滾滾的東西——是麥餅,還帶著炕灶的餘溫。“您……”他剛想問“您不一起走嗎”,老同志已經轉身往窯洞深處走了。那裡堆著半人高的乾草,陰影像張開的嘴,一下就把他的身影吞了進去,再沒了動靜。
凌雲捏著麥餅站了會兒,油燈的光在地上淌開一小片黃,忽然覺得這窯洞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把麥餅揣進懷裡,拎起馬燈往門口挪,門軸“吱呀”一聲慘叫,像是被這夜凍得生疼。
(二)
剛邁出門,冷風就灌了滿袖。沒有月亮,星星也躲在雲後,只有馬燈的光暈在腳邊鋪開,能看見地上的碎石子和枯草茬。風裡裹著沙,刮在臉上有點疼,凌雲把燈舉高了些,光暈裡頓時飛旋起無數細小的塵埃,像一群受驚的蟲。
“順著道走”——老同志的話在風裡打著滾。可這“道”在哪兒?腳下是高低不平的黃土坡,每一步踩下去都能陷進半寸,鞋幫很快就沾了泥。凌雲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馬燈的光隨著他的動作晃悠,把路邊的酸棗樹叢照得張牙舞爪,枝椏上的尖刺在光裡閃,像一群蹲在暗處的野獸,等著撲上來咬一口。
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風裡忽然飄來點別的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草動,是好多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咿咿呀呀的,辨不清詞,卻帶著股熱熱鬧鬧的勁兒,把這夜的冷清戳了個洞。
凌雲心裡一動,加快了腳步。越往前走,那聲音越清晰,還夾著拍手和笑鬧,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馬燈的光暈裡漸漸浮出模糊的人影,是些穿打補丁衣裳的娃娃,圍著一棵老槐樹轉圈,褲腳沾著泥,小胳膊小腿甩得歡。
“東方紅,太陽昇……”唱到這句時,所有娃娃都仰起頭,小臉在風裡凍得通紅,小手拍得更響了,像是在跟天上的烏雲較勁。樹底下坐著個扎藍布頭巾的婦人,手裡搖著蒲扇——明明是涼夜,她卻扇得慢悠悠,見凌雲過來,笑著往旁邊挪了挪:“是來尋人的?”
凌雲舉了舉馬燈,剛要說話,就見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從人堆裡鑽出來,仰著小臉看他,鼻尖沾著泥,眼睛卻亮得像星子:“叔叔,你手裡的燈好亮呀!”她的辮子梢上繫著紅頭繩,隨著動作甩來甩去,“我們在等月亮出來呢,老師說月亮出來時唱歌,能把雲彩唱跑。”
凌雲被她逗笑了,剛想彎腰跟她說話,那婦人忽然指著前方:“順著這條路往下走,過了那道梁,就是鎮上了。剛才見著個穿灰布衫的老同志往那邊去了,許是在前面等你呢。”
(三)
過樑的時候,風突然大了起來。馬燈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扭扭,好幾次差點滅了,凌雲趕緊用手護住燈罩。樑上的土是松的,踩上去簌簌往下掉,他只能側著身子走,腳邊就是陡峭的斜坡,隱約能聽見坡下的河水聲,嘩啦啦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磨牙。
“小心些!”身後傳來喊聲。凌雲回頭,見那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跟了上來,手裡攥著根比她還高的樹枝,“我娘說這梁不好走,讓我給你帶路。”
“你不怕黑?”凌雲放慢腳步等她,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的小土粒。
小姑娘把樹枝往地上一頓,挺起小胸脯:“我才不怕!我是兒童團的!”她的辮子隨著動作甩來甩去,“我還知道,過了梁就能看見鎮口的老槐樹,樹上掛著鈴鐺呢。”
果然,下了梁沒多遠,就聽見叮鈴鈴的響聲。馬燈的光裡出現了一棵老槐樹的輪廓,樹幹得兩個人合抱才能圍住,枝椏上掛著十幾個鐵鈴鐺,有新有舊,風一吹就響個不停,像是有誰在暗處跟你打招呼。樹下站著個黑影,見他們過來,往這邊揮了揮手——正是剛才的老同志。
“可算來了。”老同志接過凌雲手裡的馬燈,往樹底下一放,燈杆撞在石頭上,發出沉悶的響。“等你半天了,這娃娃非要跟來,說怕你走丟。”
小姑娘搶著說:“他手裡的燈好看!比我家的油燈亮多了!”
老同志笑了,從懷裡掏出個紙包遞給她:“拿著,回去給你娘。”小姑娘接過來,沉甸甸的,說了聲“謝謝爺爺”,就蹦蹦跳跳地往回跑,羊角辮在夜色裡一閃一閃的,像只快樂的小鹿,跑遠了還能聽見她在哼“東方紅”,調子歪歪扭扭,卻脆得像冰凌。
(四)
樹底下鋪著塊麻袋片,老同志往上面一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歇會兒吧。”他從腰間解下個葫蘆,擰開蓋子遞給凌雲,“喝口,解解渴。”
葫蘆裡是米酒,帶著點甜絲絲的味道,入喉卻有點辣,像有小刀子在嗓子眼裡滑了一下。凌雲喝了兩口,感覺渾身的乏勁兒都散了些,骨頭縫裡像是滲進了點暖意。“您剛才咋不等我就先走了?”他問。
老同志望著遠處的鎮子,那裡星星點點亮著燈,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忽明忽暗。“有些路啊,得自己走。”他慢悠悠地說,“就像這鈴鐺樹,以前是用來報信的,有土匪來,就搖鈴鐺。現在沒土匪了,鈴鐺還掛著,不是為了報信,是為了讓走夜路的人聽見響聲,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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