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邢菲拍手叫好,紅綢帶在鼓邊晃得更歡了。
張猛試著敲了一下,“咚”的一聲悶響,震得訓練館的窗戶嗡嗡發顫,比剛才邢菲敲的聲更沉、更烈,像有股力量從地底鑽出來。林威跟著落下鼓槌,兩聲鼓響撞在一起,竟生出種金戈鐵馬的氣勢,編鐘都被震得輕輕發顫,鐘體上的雲雷紋彷彿在跳。
“好!”趙曉冉突然喊了一聲,手裡的譜子被震得嘩嘩響。她的聲音不再刻意壓低,清亮得像被鼓聲洗過,直往上躥,像道金光刺破了訓練館裡的沉悶:“我們合一個!”
56個人迅速站成方陣,編鐘的木槌握在陳雪和邢菲手裡——邢菲的梨木槌敲高音,脆得像冰裂;陳雪的棗木槌壓低音,沉得像石落,配合得愈發默契。凌雲舉起銀笛,笛聲響時,編鐘的“叮咚”混著大鼓的“咚咚”,像古今的聲音撞在了一起,老的韻,新的勁,纏成了股繩,越擰越緊。
“東方紅,太陽昇——”
趙曉冉的高音拔起來,裹著鼓聲往上走,再沒了之前的怯懦,每個字都像帶著金芒,刺破了訓練館裡的沉悶。楊懷東的嗩吶和姚宇婷的古箏這次沒玩剛柔相濟,而是一起往高了飆,嗩吶的黃銅喇叭口對著鼓面,吹得臉紅脖子粗;古箏的琴絃被撥得快成了風,像要把弦繃斷,兩人都憋著股勁,像要刺破訓練館的頂,把聲音送進雲裡去。
最絕的是編鐘,每聲“咚”都落在鼓點的空當裡,像給狂濤駭浪安了個錨,把人聲託得穩穩的,像給整個隊伍安了個定盤星。鼓越敲越急,張猛的額角滲出汗,順著下巴滴在鼓面上,混著金漆暈開,倒像鼓在流血——熱的血,燙的血,是活過來的血。林威的手臂青筋暴起,鼓槌上的紅綢帶被甩得筆直,像兩條燃燒的火帶,在燈光下劃出紅色的弧線,把影子投在牆上,像兩團跳動的火焰。
“中國人民站起來了——”
當這句歌詞砸出來時,鼓聲突然驟停,像急流撞上了礁石,瞬間靜止。只剩編鐘的餘韻在館內繞圈,纏在每個人的耳邊,56個人的聲音合在一起,沒了技巧,只剩股直愣愣的熱乎氣,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把每個人的耳膜震得發燙,眼眶都熱了,像有股暖流從心裡往外湧。
“我的娘……”劉超摸著胸口,心臟跳得像要蹦出來,軍綠色的作訓服被震得起伏,像風裡的旗,“這鼓也太邪乎了,敲得我想往上衝!剛才那下停得,比三班耍陰招時的 silence 帶勁十倍!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孫萌萌舉著相機,鏡頭裡的鼓面泛著紅光,張猛和林威的影子投在牆上,被燈光拉得老長,像兩尊門神,肩膀寬得能擋住整個訓練館的門。她突然明白,這鼓聲敲掉的哪裡是喪氣,是把大家心裡那點被暗算時憋的火、受的委屈、藏的不甘,全化成了勁,順著鼓點淌出來,淌成了河,河裡漂著的全是滾燙的信念,能把冰都燒開。
可這鼓的奇還不止於此。有個三班的男生不服氣,趁人不注意溜進來,想試試這鼓到底有多神。他瞅準牆角的備用鼓槌,伸手就去拎,那五斤重的棗木槌在他手裡重得像塊巨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臉憋得發紫,才勉強把其中一根拎離地面半尺。他咬著牙往前踉蹌兩步,想往鼓面上砸,可手腕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鼓槌沒沾著鼓面分毫,反倒“咚”一聲砸在自己腦門上。
“嗷!”男生疼得慘叫一聲,捂著額頭蹲下去,指縫間立刻滲出紅印,不一會兒就鼓起個鴿子蛋大的血包。他手忙腳亂想丟開鼓槌,可那槌子像長在了手上,甩了三下才脫手,偏偏又不偏不倚砸在他穿著拖鞋的腳面上,“咔嚓”一聲悶響,疼得他在地上直蹦,眼淚都飆了出來。
“活該!”劉超看得直咋舌,“讓你瞎試!”
男生哪還顧得上回嘴,抱著頭、踮著腳,一瘸一拐地往醫務室跑,慘叫聲在訓練館裡繞了三圈才消失。張猛和林威趕緊走過去看,只見兩把鼓槌好端端地躺在原位,棗木柄光滑無損,連點磕碰的痕跡都沒有,彷彿剛才那通折騰只是場幻覺。
“邪了門了!”劉超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掉地上,“這鼓成精了還帶護主的?砸自己不砸鼓,連鼓槌都跟長了眼似的!”
陳雪突然眼睛一亮,拉了拉邢菲的胳膊,又指了指趙曉冉,三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大鼓認主!而且只聽主人指令!”
可不是麼?剛才張猛和林威沒被認可,鼓槌重得拎不動;可當他們表了決心、認了這鼓是“自己人”,鼓就鬆了勁。而這一切的關鍵,全在凌雲身上——他是第一個讓鼓“醒過來”的人,是他的神力修補了鼓身,也是他的話點醒了張猛和林威。這鼓認的不僅是親手修補它的人,更是能讓大家擰成一股繩的主心骨。
趙曉冉笑著看向凌雲,眼裡閃著瞭然的光:“老物件都講究個‘信’字,你信它能成,它就認你能領。”
凌雲沒說話,只是拿起銀笛,笛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亮、更脆。張猛和林威的鼓點立刻跟上,這次不再是單純的剛猛,多了點靈動,像知道什麼時候該沉、什麼時候該揚。編鐘的鳴響纏在鼓點裡,人聲裹在鼓點外,56個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像條奔湧的河,載著紅的鼓、青銅的鐘,往更遠的地方去。
鼓還在敲,紅綢帶還在飛,訓練館的門沒關,鼓聲順著門縫淌出去,在校園裡漫開,像在對整個海天大學說:
看,這才是該有的聲音——熱的,紅的、亮的,是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聲音。這聲音裡沒有算計,沒有猜忌,只有56顆心跟著鼓點一起跳,跟著編鐘一起顫,像初春的凍土下,悄悄拱出的嫩芽,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生勁。
張猛的鼓槌上沾了汗,甩起來時濺出細小的水珠,落在鼓面上,瞬間被那股熱乎氣蒸成了白霧。林威的手腕轉得更活了,鼓點時而像急雨打窗,時而像馬蹄踏雪,竟敲出了幾分《秦王破陣樂》的古意,聽得人後背發緊,卻又渾身舒坦。
編鐘也跟著起了興,陳雪敲的低音鍾沉得像老松紮根,邢菲碰的高音鍾脆得像新竹拔節,兩種聲兒纏在一塊兒,竟把鼓點裡的剛勁都磨出了層溫潤的光,像古玉裹著烈火,奇得很。
凌雲的笛音忽高忽低,像條銀線,把所有聲音都串了起來。趙曉冉的嗓子徹底開了,唱到“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時,尾音揚得又高又亮,驚得窗外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在訓練館的頂上盤旋,倒像在給這聲音伴舞。
沒人再提三班,沒人再想輸贏。鼓槌起落間,紅綢翻飛裡,大家都懂了——這鼓,這鐘,哪是用來較勁的?是用來把散了的勁聚起來,把憋了的氣順出來,把藏在骨頭裡的那點精氣神,全給敲出來、唱出來、活出來。
夕陽把訓練館的門染成了金紅色,鼓聲和鐘鳴順著光淌出去,漫過操場,漫過教學樓,漫過整個海天大學的黃昏。路上的學生停下腳步,仰頭往這邊看,眼裡都帶著點怔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下心口。
鼓還在敲,鍾還在鳴,紅綢帶飄得像團火。凌雲四人站在樂器旁,影子被拉得老長,和編鐘的青銅影、大鼓的紅影疊在一起,像幅不會褪色的畫。畫裡沒有別的,只有熱的血,紅的鼓,亮的聲,和一群把心擰成繩的年輕人,在屬於他們的時光裡,狠狠地、認真地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