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富的保溫杯在講臺上第三次發出“哐當”聲時，三班教室裡的空氣已經像被點燃的汽油，只差一根火星就能炸響。
“肖麗傑！我最後說一遍！”他肥厚的手指戳著講臺邊緣，粉筆灰簌簌往下掉，“把你的競選方案收起來！邢宜寧同學的方案更‘貼合實際’，這是系裡領導都預設的——你一個農村來的丫頭，折騰什麼‘互助基金’？知道中央銀行的門檻有多高嗎？別到時候耽誤了全班的名額！”
肖麗傑攥著資料夾的指節泛白，資料夾裡是她熬了三個通宵改出的方案，封面貼著張班級合照，照片上每個人的笑臉都被她用熒光筆描過。“趙老師，競選規則裡沒說農村學生不能參選。”她的聲音發顫，卻沒後退半步，“我的方案裡寫了怎麼幫貧困生申請助學崗位，怎麼組織大家考銀行從業資格證——這些都是實際的事。”
“實際？”蘇大力突然笑出聲，他斜靠在後排的課桌上，腳邊堆著剛從教務處領來的“優秀班級”申報表，“你知道中央銀行的面試要穿什麼西裝嗎？知道行長的秘書喜歡喝什麼茶嗎？就你那身洗得發白的校服，進大門都得被保安攔住！”
他這話像根針，瞬間刺破了教室裡緊繃的氛圍。李桃“騰”地站起來，她的校服袖口還打著補丁——那是上週幫食堂阿姨擇菜時被油星燙的：“穿什麼衣服跟能不能做事有關係嗎？上次系裡的會計電算化比賽，肖麗傑拿了一等獎，你連報名表都填錯了！”
“你算什麼東西？”周少勇猛地拍桌子，他的手腕上戴著塊高仿的勞力士，是托馬佔雲從黑市買的，“要不是看在你爸是食堂廚師的份上，你以為能進這個班？”
“你爸才是廚子！”李桃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林冰趕緊拉住她，眼神冷冷地掃過周少勇：“上週你讓我幫你抄的《政治經濟學》筆記，要不要我現在唸兩段？”
康偉把嘴裡的口香糖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吵什麼吵？有本事比背景啊！邢宜寧他爸是副市長，我表哥在省分行當科長，你們呢？張抗，你爸那機床廠下個月是不是要裁員了？”
張抗的拳頭“啪”地砸在桌子上，桌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的課本里夾著張照片，是他爸拿著“勞動模範”獎狀的樣子，照片邊角都磨捲了。“我爸憑手藝吃飯，不像某些人靠爹媽混日子！”他往前一步，胸口劇烈起伏，“上次模擬炒股大賽，譚曉龍的收益率比你高三個點，你怎麼不說？”
譚曉龍扶了扶斷了腿的眼鏡——這眼鏡是他用獎學金買的，鏡片上還沾著圖書館的灰塵。“我沒興趣比這些。”他從書包裡掏出份檔案，“這是我查的資料，中央銀行近三年錄取的員工裡，60%是普通家庭出身，靠的都是筆試成績。”
“查資料？”馬佔雲嗤笑，他剛從圖書館館長那裡弄來份內部複習資料，此刻正藏在課本里，“等你查到黃花菜都涼了！我叔說了，筆試成績能改——只要老師願意‘幫忙’。”
這話像顆炸彈，炸得教室裡一片譁然。鄧建林突然想起什麼，他的高數作業本上有道題被王老師打了叉，後來卻在周少勇的本子上看到同樣的答案被打了勾。“怪不得……”他喃喃道，“上次期末考，康偉的英語作文跟範文一字不差，監考老師愣是沒抓。”
“你們這是作弊！”葉文的臉漲得通紅，他的復讀機裡還錄著英語聽力，是他省了半個月飯錢買的，“公平競爭都不懂嗎？”
趙國富突然重重地咳嗽一聲，從抽屜裡掏出個信封——裡面是蘇大力昨天塞給他的購物卡，卡面上印著的商場logo還很新。“都閉嘴！”他把信封往抽屜裡塞了塞，“班委選舉是為了班級團結，不是讓你們搞內訌的！我看就這樣定了：班長邢宜寧，體育委員康偉，學習委員周少勇……”
“憑什麼？”張抗吼道，“還沒投票呢！”
“投什麼票？”趙國富的臉沉得像要下雨，“我是輔導員，我說了算！再說了，”他的目光掃過肖麗傑他們，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有些人背後有‘靠山’，我們可惹不起——二班的凌雲邢菲不是天天來幫你們嗎？怎麼不叫他們來替你們當這個班委？”
這話徹底點燃了導火索。肖麗傑猛地抬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卻亮得嚇人：“趙老師，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凌雲他們幫我們改方案、劃重點，哪裡錯了？總比收禮徇私強！”
“你說誰收禮？”趙國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保溫杯裡的茶水濺了一桌子，“我看你就是被二班的人挑唆了！不知好歹的東西！”
“我們沒被挑唆！”譚曉龍往前一步，手裡還攥著早上錄下的錄音筆，“蘇大力說給您送了榆樹大麴，周少勇給張教授塞了鍍金鋼筆——這些要不要我現在放出來？”
蘇大力的臉瞬間白了，他沒想到這書呆子居然會錄音。“你他媽找死！”他順手抄起桌上的墨水瓶就往譚曉龍扔去，墨水瓶在空中劃過道黑弧，“啪”地砸在黑板上，藍黑色的墨水順著“團結友愛”四個大字往下流，像道醜陋的傷疤。
這一下徹底撕破了臉皮。康偉掄起板凳腿就衝向張抗，張抗側身躲過，順手拽過旁邊的鐵皮櫃擋了一下，鐵皮櫃被撞得“哐當”響，裡面的作業本撒了一地。周少勇想去拽李桃的頭髮，被林冰一胳膊肘撞在胸口，疼得他嗷嗷叫。馬佔雲把講臺的粉筆盒掀了，白色的粉筆頭像雪片似的砸向肖麗傑，肖麗傑用資料夾擋著，資料夾上的班級合照被砸得全是白印。
趙國富想喊“住手”，卻被飛來的黑板擦砸中額頭，他摸了把，滿手都是粉筆灰，頓時也發了狠，抓起講臺上的點名冊就往人群裡扔：“反了！你們都反了！”
桌椅倒地的脆響、書本撕裂的悶響、拳腳相撞的悶響混在一起，像首失控的噪音交響曲。張抗把肖麗傑護在身後，拳頭雨點似的落在康偉背上；譚曉龍被周少勇按在地上，卻死死攥著錄音筆不放；李桃和林冰把馬佔雲的胳膊擰到身後，他的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鄧建林和葉文正合力把蘇大力摁在牆上，他的龍形紋身被扯得變了形。
邢宜寧躲在牆角，捂著早上被踹的地方齜牙咧嘴，卻不忘指揮：“別打臉！打肚子！”
就在這時，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凌雲站在門口，身後跟著邢菲和陳雪，他們手裡還提著剛從列印店取來的團課材料。陽光順著他們的身影照進教室，在滿地狼藉中投下三道長長的光柱，光柱裡的粉筆灰和墨水沫像受驚的飛蟲，瘋狂地亂撞。
邢菲的鑰匙串“哐當”掉在地上，她看著肖麗傑胳膊上的淤青，看著譚曉龍被踩碎的眼鏡，突然明白了什麼。“趙國富，”她的聲音冷得像冰，“這就是你說的‘內部事務’？”
陳雪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肖麗傑掉在地上的方案，方案上的“互助基金”四個字已經被腳印踩得模糊。她抬頭時，眼裡的光像淬了火：“我們班幫同學改方案犯法嗎？需要你們這麼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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