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清晨五點十一分,海天市北郊公路。
警車的紅藍燈光在晨霧裡旋成兩團模糊的色塊,倉庫鐵皮牆上交替映著的光影讓整個場景像某種慢速轉動的走馬燈。凌雲靠在倉庫門口的鐵門框上,肩膀上的傷被趙曉冉用紗布纏了兩圈勒緊了,痛感從灼燒變成了壓脹。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道裂開的銅錢,裂紋從方孔貫穿到邊緣,開元通寶四個字中間多了一條細長的縫隙,像一道縫合不上的傷口。
邢菲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袋子裡裝著那塊命燈碎片。葛小滿剛才把它交給了警方作為物證,碎片表面的名字在持續變淡,其中有三個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宋雨彤、張蔓、林小鹿的名字只剩一層極淺的銀灰色輪廓,像薄霜被太陽慢慢曬化。經偵那邊派了專人來對接。邢菲把證物袋交給旁邊一個穿制服的警官,他們連夜調了通順物流的全部貨運記錄,從倉庫貨架頂層搜出另外三塊礦石碎片,加上校園裡七個錨點的碎片,證據鏈基本齊了。
凱文呢?
帶走了。他在車上醒過來之後一直在說腦子裡沒有聲音了,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到第三遍的時候開始哭。拉吉一句話沒說,但他要求打電話給他的律師。馬克在高速入口被截停的時候試圖棄車逃跑,被攔下來的時候膝蓋擦傷了,現在跟凱文同一輛車送去了市局。
凌雲點了點頭。他的視線越過倉庫的鐵絲網大門落在窄路北端,那裡停著兩輛深灰色的警用SUV和一輛白色救護車。救護車後門開著,三個獲救的女生正被扶上車,她們身上裹著銀色的急救毯,頭髮凌亂,但她們的腳步是自己在走的。三個都是二十歲上下的面孔,有一個梳著短髮的在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說了兩個字,聲音太輕傳不過來,但從口型看像是。
口袋裡的功德簿持續發燙,熱度在紗布纏繞的繃帶下面傳導上來,像一捧溫水貼著皮膚。凌雲一直沒掏出來看,但他感知到那個熱度在過去的半小時裡持續升高了一截,然後穩定在了某個新的水平上——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高。
走了。邢菲拍了拍他的手臂,去市局做筆錄。趙曉冉開車。
凌雲從門框上直起身,跟著她往鐵絲網大門外面走。葛小滿站在大門外面的水泥路邊等他們,她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塞上蓋子,看見凌雲出來時她把水瓶遞了過來:你嘴唇乾了。
凌雲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進喉嚨之後沿著食管淌下去,凡間的身體本能地吸收了水分,指尖的皮膚恢復了一點溫度。他把水瓶還給她:你今晚睡哪?
警方說會有臨時安置。先做筆錄,然後去市局的救助站。葛小滿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天邊的灰白色光帶正在變寬,雲層從暗灰轉成了魚肚白,第一縷橙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面滲上來。太陽快出來了。我三個月沒看見過日出。
以後天天能看見了。
葛小滿沒有說話,但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是那種被關了太久的嘴角肌肉還不習慣做這個動作的生澀感。
趙曉冉的車停在鐵絲網大門外面約五十米處,一輛深藍色的兩廂轎車,跟她從警隊那邊借來的臨時用車一樣不起眼。凌雲坐進後座的時候左肩碰到了椅背側面,疼得他牙關緊了一下。邢菲坐在副駕駛,拉開儲物箱從裡面摸出一盒布洛芬遞到後面:先吃一片,撐到市局再處理。
凌雲接過藥片乾嚥了。藥片滑過喉嚨的澀感是凡間才有的體驗——天庭沒有藥物,只有丹藥和仙露。這盒布洛芬的塑膠包裝邊緣印著保質期和生產批號,是批次製造出來的、被無數普通人使用過的東西。他捏著藥盒看了兩秒,放進了帆布包裡。
車開動了。窄路兩側的梧桐樹往後退去,晨光從樹梢之間漏下來在車窗玻璃上投出快速移動的光影。凌雲靠在座椅上閉了眼,靈臺深處依然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微光復燃的跡象。那一擊耗盡了他所有的儲備,至少需要一週以上才能重新凝聚出感知力的雛形,在此之前他跟凡人沒有任何區別。
趙曉冉開得很穩,速度不快,經過北門鐵柵欄門時減了速從側道繞過。她沒說話,但她的眼睛從後視鏡裡掃了一眼後排的情況,確認了凌雲還在、葛小滿還在,然後繼續往前開。
車到市局的時候是六點半。大門口的值班室亮著燈,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嗡嗡響著,空氣裡有茶漬和列印紙的油墨味。凌雲被安排在一間小會議室裡做筆錄,對面坐了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警官和邢菲。筆錄做了將近兩個小時,中間他喝了四杯水,把從九月二十三日入學到十月一日凌晨倉庫收網的全部過程口述了一遍,略去了所有涉及天庭、仙術、王母密諭的內容,只保留了我在校園觀察到了可疑行為我透過跟蹤鎖定了倉庫位置等邏輯鏈條。中年警官的筆沙沙地記著,中途只抬起過兩次頭看他。
筆錄做完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陽光從會議室的百葉窗縫隙裡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長條光帶。凌雲坐在光帶裡,手掌上纏著的紗布被光照得發白。中年警官合上筆錄本站起來收拾筆帽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你這年輕人膽子夠大的。一個人摸進那種地方,還帶著人衝出來。
凌雲沒有接話。邢菲在旁邊替他答了:他是我線人。
中年警官點了點頭走了。會議室的門關上之後,房間裡只剩凌雲和邢菲兩個人。邢菲坐在桌對面沒有動,她看著凌雲看了幾秒,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過來。
是一張對摺的A4紙。紙面上的列印體寫著幾行字,格式是警方內部的案情簡報副本。凌雲展開讀了前三行——據海天大學在校學生葛小滿陳述,其自本年四月十五日至九月二十六日期間被非法拘禁於校內地下空間,期間目擊多名外籍人員及一名身份不明灰袍男子參與組織跨國人口販賣活動。後面是案情摘要的正文,一共七段。
她在筆錄裡提到了那個灰袍人。邢菲說,提到了黑色石頭、唱經、命燈和那道裂縫。她把你在倉庫裡跟灰袍人正面衝突的全過程都說了,包括你手裡那枚銅錢發光的事。那個做筆錄的警官當時看了我一眼,我把改成了手電筒寫進了正式記錄裡。
凌雲把那頁紙推回她面前:你幫我改了?
我不能讓正式卷宗裡出現銅錢發光石頭裡面有紅光這種內容。報案筆錄一旦入庫就是可公開查詢的司法檔案,如果有人去調閱,這些東西會變成定時炸彈。邢菲把紙摺好收回口袋,線人身份我幫你做了內部備案,代號叫。以後你在警方的記錄裡就是這個代號,不會有真名出現。
凌雲靠在椅背上。左肩的傷在繃帶的壓制下持續脹痛,布洛芬的效果大概還能撐兩三個小時。他想起葛小滿,想起宋雨彤和張蔓,想起那三個裹著急救毯上救護車的女生,想起今晚她們能睡在沒有唱經聲的房間裡。功德簿三個字在他腦海裡浮現了一次又沉了下去。他還沒看那個數字,但隔著帆布袋他感覺到那捲竹簡的竹面溫度已經降了下來,從發燙變成了溫熱。
你住哪?邢菲忽然問。








